自毁程序完成的那一刻，林悦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，不是从模块传来的，不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——是从她的身体里传来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深处断裂了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
她没有感觉到疼痛。只有一种奇怪的、陌生的、空荡荡的感觉。像一个住了太久的房间，突然把所有的家具都搬走了，墙壁上还留着那些家具的印子，但家具已经不在了。读心的能力，没有了。发射模块，没有了。情绪感知，没有了。那些她花了二十八年才学会使用的、被强行植入的、从来不属于她的能力，全部消失了。
苏静的手贴在她的太阳穴上。“模块已经删除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的大脑现在干净了。完整的。属于你自己的。”
林悦站在那里，闭着眼睛。她能感觉到海风，能听到海浪，能闻到咸腥的空气。但这些感觉不再是经过模块过滤、处理、分类后呈现给她的数据流，而是直接落在她的皮肤上、耳朵里、鼻腔中的，原始的、粗糙的、未经加工的真实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方旭站在她面前，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担忧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。他在等她。等她从那个漫长的、黑暗的、没有尽头的通道里走出来。林悦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没事”，但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不是没有声音，是她的大脑已经发出了指令，但她的声带没有响应。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，不是模块在作祟，是自毁程序完成后必然会到来的昏迷，终于来了。苏静说过，删除模块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，大脑会承受巨大的负荷。她会昏迷。也许几天，也许几周，也许几个月。
方旭接住了她。林悦没有感觉到自己倒下，只感觉到方旭的手臂环过了她的腰，把她往上提了一下。他的力气很大，大到几乎要把她从地面上提起来，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。
“林悦。”方旭在喊她。她听到了。她想回答，但嘴巴还是不听使唤。她想睁开眼睛看他，但眼皮沉得像两扇铁门。方旭的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。她听着那个声音，听着它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弱，越来越模糊，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林悦觉得自己在沉没。不是像掉进水里那样往下沉，而是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，慢慢地、缓缓地、无声无息地往下飘。没有恐惧，没有痛苦，只有一种奇怪的、陌生的、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她想抓住什么。方旭的手，苏静的声音，那些锚——她什么都抓不到。不是它们不在了，是她的手不存在了，她的身体不存在了。她已经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，哪一部分是世界。
然后是黑暗。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。没有梦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没有任何东西。她在那片黑暗里悬浮着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几分钟，也许几小时，也许几年。
她听不到方旭的声音了。听不到苏静的声音了。听不到海浪，听不到海鸥，听不到任何东西。但她不害怕。不是勇敢，是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。
远处有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。
“林悦。”
她在黑暗里听到了那个声音，不知道是谁在叫她，也许方旭，也许苏静，也许是她自己。她试着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游过去，但她没有手，没有脚，没有身体。她只有意识——一丝微弱的、像风中的蜡烛一样的意识。
“林悦。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，比刚才近了一些。她听清了。不是方旭，不是苏静，不是沈逸，是陆鸣。那个曾经是林正鸿的狗、脑子里的炸药倒计时走完了、从车上走下来、站在她面前说“终于见到你了”的人。
“你的模块删除了，但你的人还在。你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闪了一下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又亮了一瞬。然后黑暗再次涌上来，把她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