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墙
布娃娃的笑声在窄巷里回荡,像是十二个人同时在我耳边哭。那种声音不刺耳,却像一根根细针,从耳膜扎进脑子,再从脑子扎进心脏。
我的手指还捏着布娃娃的裙子,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低头一看,娃娃的裙子上不知何时长出了细密的黑色绒毛,像一根根倒刺,扎进了我的皮肤。
那些倒刺在吸我的血。
不是普通的血——它们在吸我血液里的灵力。我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正沿着手指,一点一点地流向布娃娃。
我想松手,但手指不听使唤了。布娃娃像是长在了我的手上,五根手指像是被胶水粘住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陈九阳!”苏晚亭发现了异样,伸手来拉我。
“别碰我!”我吼道。
她停住了。
布娃娃的笑声更大了。巷子两边的墙壁上,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——那是符文,和我在一中地下室、殡仪馆地下看到的如出一辙。符文像活的一样,在墙面上蠕动、蔓延,从巷口向巷底延伸,最终在布娃娃上方的墙面上汇聚。
汇聚成一个巨大的“封”字。
“封”字亮了一下,然后整条巷子的光线暗了下来。不是天黑,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头顶的天空。我抬头,看到巷子上方那张窄窄的灰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黑色的薄膜,像一层保鲜膜,把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。
我们被困住了。
“苏晚亭,”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你身上有没有金属的东西?”
“警棍。”
“拿出来,砸墙。”
她二话不说,抽出警棍,狠狠地砸在身边的墙壁上。
“砰——”
墙纹丝不动。
“砰!砰!砰!”
连续三下,墙面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。那些黑色的符文像是给墙壁镀了一层钢,普通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效。
“别砸了。”我说。
她停下来,喘着粗气,看着我手上那个还在笑的布娃娃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
“钉魂术。”我咬着牙,努力对抗那股吸力,“有人把十二个亡魂钉进了这个娃娃里,再用娃娃做诱饵,谁碰它,谁的灵力就会被它吸走,用来加固这个封印。”
“那如果灵力被吸完了呢?”
“吸完了,我就变成一个普通人。然后这个封印就会永远存在,巷子里的十二个亡魂也会永远被困在这里,再也出不去。”
“那你不松手?”
“我松不开。”
苏晚亭走到我面前,盯着那个布娃娃。
“如果我把它剪了呢?”
“铜针在娃娃的心脏里。针不拔,娃娃就是活的。你剪它的身体,它会把剩下的十二个亡魂一次性释放出来。十二个淹死二十五年的怨灵,同时出现在这条连转身都困难的巷子里——你猜会发生什么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也没说话。
巷子里只剩下布娃娃的笑声,和我的血被一点一点抽走的声音。
二、墙头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九阳,临城最后一个天师传人,就这点本事?”
我抬头。
巷子左侧的墙头上,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黑色的连帽长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他的嘴唇很薄,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玩味的笑容。
他的脖子上,有一个纹身。
骷髅头。
“老周。”我说。
“老周?”他笑了,“周建国那个废物,也配跟我相提并论?”
他从墙头上跳下来,落在我们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。动作很轻,像一片落叶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兜帽在他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,露出了他的脸。
四十多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眼角有一道疤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上的胎记——一块深棕色的、不规则的斑块,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。
和殡仪馆钱馆长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和我在一中地下室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拿刻刀的人,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是周建国,”我说,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画师’。”他把兜帽往后一掀,露出整张脸,“阴山派,第七代传人。至于我的真名——你已经查到了,不是吗?”
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。
画师。阴山派。脸上有胎记。
沈鹤亭的遗书里提到过,“他们”是一个组织。钱馆长说,三年前来火化“周建国”遗体的人,就是这张脸。一中的地下室里,用刻刀在学生脸上画五官的人,也是这张脸。
而这个人,现在就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要的是我的血。”我说。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画师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刀,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我要的不只是你的血,我要你整个人。你的身体,你的灵魂,你的天师血脉——全部。”
“然后呢?用我的身体装谁的灵魂?”
画师笑了。
“装谁?当然是装我们自己人。”他用刻刀指着自己的脸,“你知道阴山派为什么几百年都灭不了吗?因为我们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每一代阴山派的传人,都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封印在‘容器’里。当肉身死去的时候,灵魂不会散,而是转移到下一个容器里。”
“所以你其实已经活了几百年?”
“不是‘我’活了几百年,是‘我们’。”他纠正道,“阴山派不是一个组织,而是一个‘人’。一个人,用了无数个身体,活了上千年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画师收起笑容,看着我。
“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手里的天师府印,还有你身上的天师血脉,都是从我们这里偷走的。”
“偷?”
“你以为天师府的创始人是谁?是张道陵?张道陵不过是我们阴山派的一个叛徒。他偷走了我们的秘法,篡改成了所谓的‘正一道’,然后反过来追杀我们。”画师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,“三十六代天师,每一代都是那个叛徒的转世。每一代都在替那个叛徒还债。”
“而你,陈九阳,第三十六代天师,就是你那个祖师爷的最后一世。”画师把刻刀对准我,“这一世结束之后,他的灵魂就会彻底消散。到时候,天师血脉就没有了主人,谁先抢到,就是谁的。”
布娃娃的笑声变成了尖叫。
十二个人的声音同时尖叫,震得墙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。我手上的刺痛加剧了,血被抽走的速度至少加快了三倍。
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三、反制
“陈九阳,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画师把刻刀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,“等你灵力耗尽,我会把你的灵魂也钉进这个娃娃里,和那十二个淹死鬼作伴。然后我会拿走你的天师府印,再用你的身体——完成大阵。”
他点燃符纸。
黑色的火焰在符纸上跳动,没有温度,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。火焰熄灭后,一缕黑烟飘向布娃娃,布娃娃张开嘴,把黑烟吸了进去。
娃娃的眼睛更红了。
我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再次加快,快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。像是有一只手在我的脑海里翻搅,把记忆、情感、知觉一样一样地往外掏。
我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。
十二个人,在一条窄巷里。水在上涨,淹过脚踝,淹过膝盖,淹过腰,淹过胸口。他们喊救命,但巷子太深了,没有人听到。水淹过头顶的时候,最后一个人的手从水面上伸了一下,然后沉了下去。
十二个亡魂的最后一刻,全部涌进了我的脑子里。
我看到了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绝望,他们的不甘。
然后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布娃娃心脏里的那根铜针。
铜针上刻着符文,符文的排列方式和我学过的完全不同。但我的【望气术】在灵力被抽走的同时,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——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,眼睛会适应黑暗,看得更清楚。
那些符文,不是用来钉住亡魂的。
是用来钉住“触碰者”的。
铜针是一个转换器。它把触碰者的灵力转换成维持封印的能量,灵力越强,封印就越牢固。而破解的方法,恰恰不是拔掉铜针,而是——
把灵力全部灌进去。
灌到封印承受不住,自己炸开。
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赌博。如果我估计错了,灵力耗尽的那一刻,封印不但不会炸,反而会彻底固化,我变成废人,苏晚亭和我一起死在这里。
但如果我估计对了——
我闭上眼睛,不再抗拒那股吸力,反而主动把体内的灵力往外推。
一股脑地推。
所有的灵力,毫无保留地涌向布娃娃。
画师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没有力气回答了。
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我体内涌出,我的身体在迅速变空。先是四肢发软,然后是呼吸困难,然后是心跳紊乱,最后是意识模糊。
最后一缕灵力离开身体的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,轻飘飘的,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然后——
布娃娃炸了。
不是普通的爆炸,是灵力的反噬。那些被吸进去的灵力,加上布娃娃本身储存的十二个亡魂的怨念,加上封印符文的能量,三者在一个瞬间同时释放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冲击波。
冲击波从布娃娃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,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的黑色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碎裂,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。头顶那层黑色的薄膜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久违的阳光从口子里照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画师被冲击波掀翻在地,黑色的长袍上多了几道裂口。他爬起来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笑容的表情——是愤怒。
“你毁了我的钉魂术!”
“不是毁,”我靠着墙,勉强站着,“是超度。”
那十二个亡魂,在布娃娃炸开的那一刻,终于自由了。它们的魂魄从碎片中飘出来,在巷子上方盘旋了两圈,然后化作十二道白光,消散在阳光里。
走之前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
十二个人的声音,叠在一起,轻轻地说了两个字。
然后巷子里安静了。
四、画师的秘密
画师盯着我,眼神像一条毒蛇。
“你以为这就完了?”他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,“钉魂术只是一个开胃菜。真正的主菜,在后头。”
“你是说大阵?”我喘着气说,“六个阵脚,还剩下四个。今晚子时,第四个阵脚就会爆发,对吧?”
画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算过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沈鹤亭的图纸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以为沈鹤亭死了,他的图纸就没人看得懂了?你以为把周建国塞进墙里,把路小禾变成怨灵,就能掩盖大阵的存在?”
画师盯着那张图纸,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沈鹤亭,”他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,“那个老东西,临死前还摆了我们一道。”
“他不仅摆了你们一道,他还留下了证据。”我说,“你和你的同伙的名字、身份、罪行,全部存在阵心里。等我拿到那些证据,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画师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不是嘲讽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——怜悯。
“陈九阳,你真的以为,沈鹤亭的‘证据’能指认我们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手里的图纸,是你自己找到的。你怎么确定,沈鹤亭留下的东西,是真的?”
“因为——”
我停住了。
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沈鹤亭的妻子李秀兰,煤气中毒,成了植物人。煤气阀门是被人为打开的——谁打开的?如果是阴山派的人,为什么要留一个活口?直接杀了不是更干净?
除非,李秀兰根本就不是“受害者”。
“李秀兰是你们的人。”我说。
画师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聪明。”
“她把沈鹤亭的所有遗物都藏了起来,只留下你们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。那张图纸、那封遗书、那把钥匙——都是你们安排好的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你们需要一个天师传人来激活阵心。但你们抓不到我——因为我太弱了,弱到不值得你们动手。所以你们设了一个局,让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来。6号楼的怨灵、殡仪馆的尸体、一中的地下裂缝,包括这个深巷里的布娃娃——全都是在‘引导’我。引导我沿着你们设计好的路线,走向阵心。”
“然后呢?”画师问。
“然后阵心需要我的血。不是我的灵力,不是我的灵魂,而是我的血。天师的血。只有天师的血,才能激活阵心里的那具棺材。”
画师拍了拍手。
“精彩。陈九阳,你比我想的要聪明。”他收起笑容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但你猜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不需要你‘走进’阵心。”他从长袍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,摇了摇。
铜铃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从地底下传来的,低沉的,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呻吟的声音。
我的脚底开始震动。
巷子里的石板地面裂开了无数的细缝,从那些细缝里,渗出了一缕缕墨绿色的雾气。雾气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根根细线,从四面八方缠上我的脚踝、手腕、脖子。
“我们要的是你的血。”画师把铜铃收起来,“至于你的身体——它自己会走过去。”
那些墨绿色的细线开始收缩。
我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,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苏晚亭冲过来,警棍砸向那些细线。但警棍穿过雾气,什么也没打到。
“物理攻击没用!”我喊道,“这是魂线!缠的是我的魂魄,不是我的身体!”
“那怎么断?”
“断不了!除非——”
我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画师从长袍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一把匕首。
青铜的,表面有绿色的铜锈,刀身上刻着一个六芒星。六芒星的每一个角上,都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——那是血,干涸的血,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,才能让六芒星的六个角全部变成暗红色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画师把匕首举到眼前,翻转着让我看,“阴山派镇派之宝,‘噬魂匕’。专门用来对付天师血脉的。只要用它划开你的手腕,你的血就会自动流向阵心,一滴不剩。”
他朝我走来。
魂线把我固定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
苏晚亭挡在我面前,警棍横在身前。
“让开。”画师说。
“不让。”
“你不是天师传人,我对你没有兴趣。让开,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这条巷子。”
苏晚亭没有动。
“我这个人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听劝。”
画师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然后他出手了。
他根本没有用匕首,只是轻轻一挥手,一股黑色的气浪就把苏晚亭掀飞了出去。她撞在巷子的墙壁上,闷哼一声,滑落在地,嘴角渗出了血。
“苏晚亭!”我喊道。
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,但刚起到一半就又摔了下去。
“别动,”画师头也不回地说,“断了两根肋骨,乱动的话,断骨会扎破你的肺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举起噬魂匕。
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左手腕。
我能感觉到刀锋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却不是往下滴,而是向上飘——一缕血线从我的手腕上升起,像一条红色的蛇,在空中蜿蜒着,向巷口的方向飘去。
那条血线的尽头,是城南的方向。
是6号楼。
是老火葬场。
是阵心。
我的血在流失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先是手脚发凉,然后是心跳变慢,然后是呼吸变浅。
视线再次模糊。
但在彻底模糊之前,我看到了一个画面。
巷口。
老槐树下。
那个抽烟的老头,站了起来。
他把烟袋锅别在腰上,从树下拿起一根扁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巷子里走来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
画师也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回头。
老头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没有说话。
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响声,像是敲在了一口巨大的钟上。整条巷子都在震动,墙壁上的砖缝里掉出灰尘和碎石。
画师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滚。”老头只说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从老头嘴里说出来,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。但画师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,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,撞在巷子尽头的墙上,又在墙上弹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
噬魂匕从我手腕上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那条飘向阵心的血线断了,我的血像普通的血一样往下流,滴在石板上,汇成一小摊。
画师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有血。
他看着老头,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不应该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。”老头说,“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石板,都是我铺的。每一堵墙,都是我砌的。十二个人淹死的时候,是我一个个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在我家门口放了个布娃娃,问过我了吗?”
画师咬着牙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符纸,猛地撕碎。黑烟腾起,包裹住他的身体,下一秒,他就消失在了巷子里。
跑了。
老头没有追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的血快流干了。”
五、老槐树
苏晚亭用我的衬衫撕成布条,给我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。失血过多,我的脸色白得像纸,脑子昏昏沉沉的,但还撑着没有晕过去。
老头把我们带到了老槐树下。
他搬了两把竹椅出来,让我们坐着。然后他从屋里端出一壶茶,倒了三杯。
茶是热的。
“喝。”他说。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很苦,但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洋洋的,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消退了不少。
“你是谁?”苏晚亭问。她的脸色也不好,断了两根肋骨,但硬撑着没有去医院。
老头坐在树下的石板上,重新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
“我姓孟,”他抽了一口烟,“孟三。这巷子里的老住户。七十年前,我爹带着我从河南逃荒过来,在这条巷子落脚,一住就是七十年。”
“那个画师为什么怕你?”
孟三看了我一眼。
“因为他打不过我。”
“你是风水师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道士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就是个看门的老头。”他把烟灰磕掉,“这条巷子里死了十二个人,他们的魂魄一直没走。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,天天跟他们说话,慢慢就‘通’了。我能看到他们,听到他们,他们也能借我的手——做点事。”
“借你的手?”
“刚才那一下,”孟三举起右手,握了握拳,“不是我的力气。是那十二个人的。他们活着的时候,我没能救他们。死了之后,好歹能护着这条巷子,不让外人来糟蹋。”
我沉默了。
一个普通的老人,没有任何修为,没有任何法器,只靠着七十年的陪伴和守护,就和十二个亡魂建立了如此深厚的联系。这种联系,比任何法术都纯粹,也比任何法术都强大。
因为它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孟大爷,”我站起来,因为头晕晃了一下,扶着树干站稳,“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。”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孟三看着我,“我救你,是因为那十二个人让我救你。他们说,你是唯一一个听到他们哭声的人。”
“我听到了?”
“你碰到布娃娃的时候,他们的记忆涌进了你的脑子里。你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死的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跟我说,谢谢你看到了。”孟三的眼眶有些红,“二十五年了,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。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,但其实不是。”
“不是意外?”
“那天那场暴雨,是有人‘请’来的。”孟三的声音很低,“巷子两头的排水口,不是被杂物堵住的,是被人故意塞住的。有人想要那十二个人的命,用他们的魂魄来祭什么东西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深巷那十二个人的死,不是意外,是一场预谋了二十五年的谋杀。
而谋杀的动机,就是大阵。
十二个亡魂,是大阵的“燃料”之一。阴山派在二十五年前就开始收集燃料,为今天的大阵做准备。
十二个人,二十五年。
他们的魂魄被钉在布娃娃里二十五年,一直在等待有人听到他们的哭声,有人看到他们的真相。
而我,是第一个。
“孟大爷,”我说,“那十二个人的魂魄,现在去哪了?”
孟三指了指头顶的老槐树。
“在这棵树里。”
我抬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壮,树冠茂密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片片碎金。
我的【望气术】已经因为灵力耗尽而无法使用了。但我能感觉到,这棵树是活的——不是普通的活,是那种有灵魂的、有记忆的、有温度的活。
十二个亡魂,在这棵树里,终于安息了。
“谢谢你,孟大爷。”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不用谢。”孟三挥了挥手,“你们走吧。那条巷子的封印已经破了,以后不会再有事了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脸上有胎记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说的大阵,是真的。你们要快。”
六、倒计时
回到车上,苏晚亭把座椅放平,让我躺着。她自己靠在驾驶座上,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但没有发动车子。
“你的伤,”我说,“去医院。”
“你的伤比我重。”
“我只是失血。你是断了骨头。”
“断了两根肋骨,不是两根脊椎。死不了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晚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子时,第四个阵脚会爆发。地点是城北古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孟三说了,画师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已经损失了殡仪馆、一中、教堂和深巷四个阵脚。如果我是他,我会加快进度,在剩下的阵脚里选一个最容易、最快爆发的。城北古井,千年古井,下面至少埋了上百年的怨气,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就能激活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城北?”
“不。”我闭上眼睛,“我需要恢复灵力。今晚子时之前,我必须恢复至少三成的灵力,否则去了也是送死。先回去,老张头那里有药。”
苏晚亭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老城区,向古董店的方向开去。
我躺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
夕阳把整个临城染成了金红色。
那些高楼、街道、树木、行人,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安详。没有人知道,这座城市的地下,有一个巨大的阵法正在缓缓转动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今晚子时,第四个阵脚就会爆发。
而我,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(第九章完)
下一章预告:城北古井,千年历史的深井,井底传出的不是水声,而是婴儿的啼哭。陈九阳和苏晚亭深夜赶到,却发现井口被人用铁板封死,铁板上贴满了符咒。而撕开符咒的代价,是让井底下那个“东西”——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