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刻,万众瞩目之下,嬴政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仙神费解的举动。
他没有挥剑劈碎天穹,也未召国运黑龙撕裂漫天雷云。
只是缓缓垂落手臂,将那柄融尽亿万民意、方才重铸完成的人皇凶兵,对准脚下玄黑巨石垒筑的人皇台。
猛地,向下一插!
嗤——
人皇剑的剑尖毫无阻滞,像刺入朽木,直直没入坚不可摧的玄石台面,直至剑格贴紧石台。
没有震彻天地的巨响,没有炸裂四方的灵光。
唯有一缕无形、任何仙法神识都无从捕捉的奇异波动,以人皇台为圆心、咸阳为原点,如石子砸入静水,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涟漪速度超光逾念,一瞬席卷大秦万里疆土!
东至碣石,西抵临洮,南达百越,北控匈奴。
凡大秦军旗所至、秦法所行之地,但凡供奉城隍、土地、山神、河伯的庙宇,尽数异变陡生!
泰山脚下,刚受天庭敕封、正恭谨感应天界威仪的泰山山神,神魂骤然一空。
那条系住他与天庭、赐下神力位格的金色信标,那道维系天界秩序的法则长线,啪地一声,寸寸断裂!
周身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退。
山神惊骇欲绝,神格崩塌,比身死道消还要可怖万分。
可就在他神躯濒临溃散之际,一股更雄浑、更古老、更贴合大地的力量,自泰山主脉地底汹涌而上,瞬间灌满他全身神躯。
这力量没有天界神力的冰寒威压,裹着泥土质朴气息,缠绕山下万民香火,沉甸甸落地生根。
山神怔然发觉,自己与整座泰山的联结,前所未有的紧密。
山中每一棵树的呼吸、每一条溪流的奔涌,山下城池里每一位秦民的悲喜哀乐,全都清晰映在他神魂之中。
他不再是天庭派驻泰山的傀儡使者,而是这片山川、水土、城池真正的守护灵。
他的神职不再由天界册封,而是由此方大地的人道,亲自界定!
一模一样的景象,在大秦疆域每一处同步上演。
数万受天庭敕封的基层神祇,同一时间断绝天界联系,随即被强行接入一座全新的、以咸阳人皇台为核心的人道神力网络。
旧时代依托天庭的天命天子,已然落幕;执掌万民的人皇,自此立世。
人间神灵,理当由人间自行敕封!
九天之上,紫微星宫大阵之内,紫微星君面色骤沉,难看至极。
身前观天宝镜之上,代表天庭掌控人间基层的亿万光点,成片成片飞速熄灭,转而染上一层玄黄交织的人道气运色泽。
釜底抽薪。
这才是嬴政踏出的第一步棋。
他从未妄想一步登天,直接与天庭死战。
他要斩断天庭伸向人间的万千触手,刨掉天庭维系统治的根基!
“好一个嬴政,好一位万古人皇!”紫微星君怒极反笑,声音冷得像万古寒冰,“你以为断掉这些末等神祇的香火,便能撼动天庭根本?守着你大秦一隅之地,就敢妄想万世长存?”
“太过天真!”
他眼底杀机暴涨,对着身侧雷部众将沉声传令:“天火神将何在?”
“末将在!”
三十六雷将之中,一尊浑身裹赤红神焰、手握烈火神枪的神将踏出阵中,声震云霄。
“引动天火,焚尽咸阳!”紫微星君语调不带半分人情,“他以万民做人道根基,本座便烧尽他的根基!让他亲眼看着,自己庇护的子民,尽数化为飞灰!”
屠城。
向来是仙神最顺手、最狠绝的手段。
抹除人道愿力源头,让人皇沦为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
“遵法旨!”
天火神将狞笑抬手,烈火神枪直指下方咸阳。
无穷南明离火自虚空汇聚,凝成一颗百丈直径的巨型火球,高温足以熔销凡世间所有金铁,如坠落的烈日拖曳焰尾,狠狠砸向咸阳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。
人皇台下百万军民仰头望去,末日般的火球压落,极致恐惧攥紧每一颗人心。
在这天威面前,凡人血肉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可就在所有人认定咸阳必将沦为火海之时,高台之上的嬴政,眼皮都未曾抬动分毫。
那赤红天火流星坠至咸阳上空百丈处,猛地撞上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嗡——
一层泛着暖黄微光的半透明护罩,静静笼罩整座咸阳城。
护罩上没有繁复符文,没有磅礴法力震荡,唯有千家万户灶台升起的袅袅炊烟、街巷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、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,万家灯火揉成纯粹的人间烟火气。
足以焚山煮海的天界神焰,撞上这层轻薄烟火屏障,如同沸水浇入冷水,嗤嗤声响不绝。天火非但无法寸进,反倒被人间烟火一点点消磨、同化,最后化作缕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
“不可能!”
天火神将瞠目结舌,完全颠覆他固有的认知。
区区凡俗烟火,怎会挡得住天界神火?
天穹高处,一身黄金战甲、面容刚毅、杀伐之气凝作实质的伟岸神祇,一声冷哼响彻云霄。
天庭六御之一,执掌三界征伐兵戈的勾陈大帝。
“紫微,这便是你的试探?拿些旁门小术去对阵一尊真正人皇,简直丢尽天庭颜面!”
勾陈大帝目光死死锁死人皇台上的嬴政,战意冲天,“对付这等逆命之人,便当雷霆直击,直捣黄龙,肉身元神一并碾碎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然出手。
抬手一召,一幅古朴长卷徐徐铺开。
万神图。
画卷之内,万千天兵神将虚影隐现,旌旗林立,杀气冲透云霄。
勾陈大帝并指成剑,朝着画卷狠狠一划。
“万神征伐,神光戮仙!”
万神图中亿万天兵虚影融为一体,凝成一道通天彻地的纯白神光,内里无数神祇咆哮冲杀。
这道神光并非物理攻伐,是汇聚天庭征伐权柄的法则之击,无视距离、跨越空间,旨在从根源概念上抹杀目标存在。
神光撕裂虚空,笔直轰向人皇台顶端那道玄黑身影。
连金仙大能见之都要变色的必杀一击落来,嬴政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立身原地,不闪不避,缓缓抬起左手,食指遥遥点向九天。
冕冠十二旒垂落,遮住眉眼,两道冰冷威严、不容置喙的字,自唇间吐出:
“禁空。”
话音落地,插在石台的人皇剑骤然一动,剑格处玄鉴祖玉凝成的神眼豁然睁开。
一道凡人不可目视的玄黄光芒,如涟漪扫过咸阳上空。
下一刻,惊世一幕上演。
那势不可挡、可撕裂万物的征伐神光,半空猛地僵滞,像是撞上无形壁垒,随后如同被大手揉碎的沙画,从前端开始一寸寸凝固,悄无声息崩解散尽。
与此同时,天穹之上整片天庭大军,上至紫微、勾陈二帝,下到普通天兵水卒,尽数感知一股无可抗拒的排斥力自咸阳席卷而上。
这力量不是进攻,是既定规则。
此方天地,不允尔等踏足。
众仙神身躯不受控制被推着节节升高,战船、法宝随同漫天神将如同尘埃被吹离咸阳空域,二者之间立起一道绝无逾越可能的界限。
言出,法随。
朕的疆域之内,朕,便是唯一规则。
“稳住!”
紫微星君厉声喝止,周身星光暴涨,周天星斗大阵催动至极限,才勉强抵消排斥力,将身形稳在更高远的九天之上。
此刻他面色早已不止难看,而是沉甸甸的凝重。
垂眸俯瞰,下方城池被浓郁玄黄人道气运彻底包裹,高台之上持剑屹立的嬴政,俨然整片天地唯一主宰。
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棘手二字。
这不是法力层面的硬碰硬,是规则维度的全面碾压。
咸阳地界,这片被他彻底掌控的人道领域之中,嬴政近乎等同创世之神。
紫微星君深吸一口气,压下勾陈贸然出手带来的怒意。
闭目凝神,神念穿透层层空间,越过三十三重天,往至高凌霄宝殿传去一道最高等级密语:
“陛下,人皇已成大势,星斗大阵无力诛灭。其人于人道疆域内可自定规则,言出法随。速引天道本源降下灭世天罚,若再迁延,人道大势彻底成型,三界固有秩序,危在旦夕!”
密语送出,石沉大海,未得半分回应。
可天穹翻涌的紫青色雷云,并未因天庭大军受挫散去半分,反倒愈发厚重深沉,隐隐酝酿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终极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