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岛深夜,一派清和安宁。
环岛轻烟如雾,柔柔漫过层叠青崖,将整座仙岛笼入一片静谧之中。夜风轻软,拂过岛上苍松古木,只落下细碎温驯的声响,无半分凌厉戾气。天边月色被云气滤得柔润,清辉浅浅洒在青石小径上,铺就一地温软安宁。此岛本就是三界间至为安稳平和的清净地,白日仙气澄澈,入夜更添悠然静美,林间虫鸣渐歇,山海归于沉寂,于沉沉深夜里,尽显淡然悠远的气韵。
洛灡与天屿早已各自归院,轻掩房门,独对长夜。二人各怀满腹心事,居于相邻的两处院落之内,无人出声交谈,只各自静坐窗前,静思着心头难解的情愫与牵绊,纷乱心绪伴着漫漫长夜,迟迟无法入眠。
唯有肖慕云,毫无睡意。
他一身素净白衣,衣袂沾染着深夜微凉清气,孤身缓步踏过蜿蜒平缓的石径,避开沿路静立的灵植草木,一步步行至岛心深处那间朴素无华的禅院。禅房以青石为基,素木为门,青瓦覆顶,周身无繁复雕饰,无华贵金玉陈设,院墙周遭只生数竿青翠修竹,夜风穿林而过,竹影轻摇晃曳,沙沙声响清浅淡然,愈显此地清幽雅致。房内陈设极简,一方矮案,一炉静香,几卷泛黄古籍,一盏摇曳长灯,褪去凡尘与仙途所有浮华,只剩洗尽铅华的清净淡然,与沉淀万古岁月的平和禅意。院落看似朴素寻常,内里却藏着通透天地轮回的无上大智慧,静谧气场敛去外界纷扰。
他静立于素木门前,身形顿住,指尖微微蜷缩停顿,心底翻涌着滚烫却刻意克制的执念,心绪波澜起伏,却刻意压下外露情绪,与周身周遭的清宁相融,并无半分戾气外泄。他缓缓敛神定神,压下心头万千纷乱心绪,屈起指节,轻叩木门,三下声响轻缓柔和,节奏从容,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,于空荡院落中漾开淡淡回音。
门内,片刻沉寂过后,传来一声温和淡然、阅尽世间百态的沉稳嗓音,语调平缓从容,如春风拂面,淡然悠远:
“进来。”
肖慕云抬手轻推木门,侧身走入屋内,而后抬手轻轻阖上房门,将门外朦胧夜色与缭绕轻雾温柔隔于屋外。禅房内檀香袅袅,青烟顺着炉口缓缓升腾盘旋,气息清和安宁,本是最能抚平人心浮躁心绪的气韵,此刻却抚不平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执拗坚定。他垂手静立在矮案前方,身姿挺拔如崖边青竹,神色沉静内敛,周身却裹着一股温柔却绝不退让的韧劲,眉眼间的每一寸气息里,皆是认定一人、此生不渝的笃定心意。
端坐于禅榻之上的四圣仙尊,缓缓抬眸,望向眼前这个心性赤诚、已然情根深种的白衣少年,抬手缓慢轻抚颔下苍然垂落的长须。他眼眸深邃温润,眼底盛尽世间轮回因果与既定天命定数,望着肖慕云,语气平和地缓缓轻叹,字句从容,直直点破他此生躲不开的牵绊与情劫:
“孩子,你的生来宿命,便注定了难求事事圆满。你对这份情意,执念太深了。”
肖慕云抬眸,坦然迎上仙尊沉静的目光,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动摇,唯有清澈滚烫的坚定,嗓音平稳沉静,却字字千钧,裹挟着此生无悔的赤诚:
“就算前路万般艰难,最终粉身碎骨,我也绝不后悔。”
四圣微微颔首,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,语气里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劝诫,话语亦牵扯关乎三界安稳的郑重思虑,言语间并无半分威压,只如长辈耐心提点深陷迷局的晚辈一般:
“你身负狼族遗留使命,降生本就为守护三界安宁而来,莫要一味困于儿女情长,被情爱绊住脚步。情爱本是你此生必经的劫数,唯有学会放下,你与洛灡二人,往后才能各自求得安稳圆满。若是执意一意孤行、违逆天命轨迹,一旦事态失控引得三界动荡,掀起祸乱风波,这份沉重后果,绝非你们二人可以承担。”
话音缓缓落下,禅房内瞬间落入一片静宁,四下寂然无声,唯有炉中檀香缓缓燃烧,偶尔响起细微的燃香噼啪轻响。
肖慕云垂在身侧的手掌,指根缓缓收紧攥起,指节微微泛白,心底万千情绪层层翻涌缠绕——藏着对狼族往日罪孽的深重愧疚,藏着愿耗尽往后一生赎罪弥补的决然心意,更有对洛灡刻入骨血、难以割舍的爱意与珍视。落难迷茫之时,洛灡是孤身深渊里唯一照进心底的暖阳,是他漫长苦楚岁月里,唯一的救赎,这份牵绊,半分放不下,也半分舍不得。
他再次抬眼,目光温柔绵长,却又坚定如磐石,不见半分退缩避让,语气里裹挟着藏不住的赤诚与深沉情意,缓缓开口:
“可我这颗心,由不得我放下她。狼族昔日犯下的过错,我愿用尽往后一生去赎罪弥补,绝无半分推诿逃避。唯独洛灡,我不愿放,也不能放。我甘愿逆这天命而行,就算到最后一无所有,可眼下此刻,我与她真心相爱、彼此相守。她,便是我这一生,唯一的救赎。”
四圣仙尊静静凝望着他眼底至死不肯更改的坚定,见状终究轻轻缓缓摇了摇头,温润眼眸之中,漫起化不开的无尽叹惋。
万般恳切劝诫,循循提点,终究抵不过本心所向的一片真心。情字缠身,从来身不由己,外人难劝,天命难束。
肖慕云敛去心绪,对着禅榻上的仙尊躬身静静一礼,不再多做争辩言语,旋即转身推开木门,抬步缓步走入九龙岛温柔朦胧的夜色之中。一袭白衣背影清挺从容,脊背挺直,带着一往无前的温柔勇气,踩着月色与薄雾,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难测的前路,步履沉稳,再无半分动摇迟疑。
房门被风轻带,禅房之内,再度重归安静宁和。
四圣仙尊抬眼,望向门外沉沉夜色与漫开的白雾,许久之后缓缓轻叹一声,声音轻缓悠远,话音里只剩满心无奈,以及对日后事态的预判,语调平和,并无半分凶险戾气:
“执念太深,情劫难渡……这三界之中,怕是终究要迎来一场莫大的风波浩劫了。”
言罢,他宽大袖袍轻抬,抬手缓缓一挥,素木门扉无风自合,轻轻闭合。一室清宁禅意、既定天命定数,连同那场日后将至的世事波澜、爱恨纠葛,尽数被隔在这九龙岛深夜的禅房之中,暂时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