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前,沈樽再次叮嘱朱福,席间不得出现荤腥油腻、辛辣寒凉,另外再多备些酸甜爽口的。朱福一一恭敬应下,转身去布置时,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。这几日殿下每餐前都要这般叮咛,他早已烂熟于心了。
待宫人将全部菜品布置妥当,他亲自验看过,才命人去请太子妃前来用膳。孙艾见满桌的精致菜肴,虽觉浪费,却也不忍责怪。
“先喝点儿粥,暖暖胃。”沈樽拿起白瓷汤匙,舀了一勺粟米红糖粥盛到碗中。那粟米熬得米油粘稠,添加少许红糖调味,再点缀着炒香的松仁。孙艾吃了两口,觉得很是暖胃舒服。沈樽见状松了口气,又夹了块茯苓山药蒸糕到碟中,凝神静待她吃完。孙艾被盯得不自在,红着脸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道:“臣妾自己来,殿下也快些用膳吧。”
沈樽看她模样,只好收敛起紧张和兴奋,陪着一起吃,可才过一会儿,他就又从余光偷瞟,继而变回了明目张胆的殷勤。孙艾无法,也只得任由他张罗,一会儿夹起一颗蜜渍金桔,一会儿倒一杯甘蔗荸荠红枣饮。
看孙艾吃得津津有味,他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,拿起银箸,就着爽口开胃的小菜,喝下一碗清粥。不过刚吃了几口,又抬眼看向孙艾。她正低头喝粥,烛光映在侧脸上,眉眼温柔。几日朝夕相对,不知不觉到了初五。
沈樽放下银箸,拧眉轻叹,“这时日过得也太快了些。”语气里藏着不舍,“明日要理政上朝,便不能时时陪着你了。”
孙艾听着,心里既温暖又有些好笑。这些天,他日日这般紧张兮兮地照看,明天终于能松口气了。可一想到他忙起来真要一整天不见,又莫名有些舍不得。
她暗自失笑,嘴上却软了几分,轻声劝道:“陛下今岁格外开恩,待到明日才开始理政。殿下怎好再抱怨?”说着伸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
沈樽顺势握住她的手,放在心口,目光温柔道:“我想多陪陪你嘛。”孙艾听后脸颊泛起红晕,用低到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道:“那你忙完就早些回来,我等你。”
沈樽点头附耳低言:“你若闷了,就去叠境院。等散了朝我即来寻你。”
孙艾点点头,眼底的笑意却淡了些,难掩脸上的淡淡愁绪。一听到叠境院,反倒愈发想念二哥和阿云了。许久不见,心中难免牵挂。
“怎么?身子不舒服?”沈樽有些紧张地问。
孙艾摇摇头,倚着他,声音闷闷道:“我想回家看看二哥和阿云。”
沈樽心疼地轻拍她的背。眼见她泛红的眼圈,似乎要垂下泪来,也顾不得许多,“明日我让梁茂派一队侍卫随行,你换上常服,低调出行,天黑前务必回来,莫要让我担心。”
“好!”孙艾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沈樽看着她这副模样,哪还反应不过来,又被算计了,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。
孙艾揉着额头一笑。
次日送走沈樽,孙艾便开始准备。
“娘娘,用过早膳再出门吧。”锦惠带着央求地道。孙艾本没有胃口,但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餐食,又实在心疼,于是道:“都带上,回家吃。”
“娘娘,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吩咐备下的。”锦惠看着那一碟碟精致的点心,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,“您先用些,剩下的我们再带过去,也是一样的。”
只是太子妃心意已决,哪有带剩饭的道理?可锦惠眼睁睁看着这些精心准备的膳食被原封不动地装进食盒,又实在心有不甘。
孙艾看她那副纠结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好了好了,大家一起吃,比我一个人吃更香。”
锦惠只好听命将食盒送上马车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朴素的车驾缓缓驶出太子府,车驾前后,几名身着便服的侍卫暗中随行护卫,不多时便到了孙府后门。
却见孙艾身着一袭素色锦袄,外披一件素雅的青缎斗篷,未戴华贵头饰,只简单挽了个发髻,多了几分家常气息。
她扶着锦惠的手,脚步轻缓地走入后门。因怀着身孕,动作间多了几分谨慎,收了信儿的孙萧和李霞早已在此等候,见她进来,快步迎上前来。
“小妹!”素来沉稳的孙萧,看到许久未见的三妹,也不由得情绪激动起来。李霞则兴奋地拉过她的手,将绣着石榴的锦囊塞进她手心,还未开口,自己先红了脸,“我同二哥哥听说后便去了兴善寺,求了这平安符,你随身带着,定会保佑你顺顺利利生下孩子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因着自己也是新婚不久,提到生产的话题,不免还带着姑娘家的娇羞。孙艾握着她的手道:“多谢二哥二嫂。”
此话一出,李霞的脸更红了,见孙萧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憨笑,娇嗔道:“你惯会捉弄人。”说罢就要借机溜走,却被孙艾挽住,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问道:“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,我才刚进门只说了一句,哪里捉弄人了?”
孙萧赶忙上前回护,“小妹,云儿面皮薄,你别欺负她。”
“二哥从小就偏帮阿云。”她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“看来我这亲妹妹,倒是成了多余的了。”
孙萧无奈地摇头笑道:“又胡说。”
孙艾得逞地一笑,这才一本正经地挽了李霞的手,来到正房。女孩们早已规规矩矩地站了一屋。见孙艾进来,兴奋地围了上来,脚步却都顿住。
李霞提前叮嘱过,三姑姑怀了小娃娃,不能扑碰。年纪小的孩子攥着小手,眼神渴望地看着孙艾,却懂事地没有上前要抱抱。
“三姑姑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?”
“是因为小弟弟吗?”
“是小妹妹吧?”
“阿姑,小弟弟在哪儿?怎么不带他一起来?”
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,把孙艾围在中间,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。她刚想开口解释,又被另一个孩子拽住衣袖:“阿姑阿姑,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跟我们玩?”
孙艾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先答哪一个。她低头看看这个,又摸摸那个,哭笑不得:“你们这么多人一起问,阿姑只有一张嘴,哪里答得过来?”
孩子们不听,依旧七嘴八舌。她只好又生一计:“阿姑带了点心,谁乖乖坐好,谁就先吃。”说着示意锦惠打开食盒。这一招果然灵验,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精致的糕点吸引过去,乖乖围坐成一圈。
“喜欢哪样,就自己拿来吃。”孙艾对孩子们道,然后夹起一块红绫酥到碟子里,转身递给锦惠,“你也吃。”
锦惠一怔,连忙推辞:“娘娘,这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,奴婢怎敢僭越。”
话音未落,她目光扫过席间,李霞正将一块点心递到孙府婢女手中,那小丫头接过来,咬了一口,笑得眉眼弯弯。
锦惠愣住了。还能这样?
孙艾见她发呆,无奈地将碟子塞进她手里,笑道:“年纪不大,规矩不少。快吃吧,别一会儿没得吃了,哭鼻子。”
锦惠捧着碟子,低头看着那块红绫酥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孩子们围着食案,年长的让年幼的先挑,数量有限的便掰开与身边人分享。案上的点心越来越少,笑声却越来越密。
锦惠立在一旁,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,忽然有些恍惚,想起自己入宫前,也是和家人这样吃的。
饭后,孩子们被带去后院,三人进了暖阁,孙艾李霞依偎着听孙萧读着家书。
“也不知阿爹这几日有没有睡个安稳觉。”孙艾回想起往年的除夕,当中原百姓忙着换桃符、饮岁酒的时候,他们正围着篝火取暖、擦拭横刀,守着祁连山彻夜不眠。“阿姐一个人忙前忙后,出了正月估计又得累得大病一场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如今我是最没用的,一点儿忙都帮不上。”
“什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,这次你的功劳最大。”李霞环住她的肩膀,“年前你送来的银子,还有调走的那些个丫鬟仆役,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。等开了春,我们再抓紧把菜园子收拾出来,养点儿鸡鸭鹅……”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的日子,引得孙艾都跟着一起无限遐想。
“对了,你是如何跟太子殿下说的?”孙萧好奇地问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撒了把鱼饵,他就自己上钩了。”她带着几分无奈地调侃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孙萧松了口气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关切与叮嘱,“我先前总放心不下,毕竟殿下身处高位,你在他身边,终究是要多把握分寸,莫要因他宠爱,失了本心才好。”
“怎么,二哥是怕我枕边风吹得太大,把他吹跑了啊?”
李霞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你这张嘴啊。”
孙萧怕小妹不放在心上,免不得担心道:“殿下自小出入庙堂,心思本就比旁人深沉,莫说是枕边风,就算是句无心之言,怕也是要被掂量盘算一番。大婚不久,你便要插手公事,难免会惹他疑心,日子久了,反倒消磨了感情。”
“二哥这话,我又何尝没有想过。这深宫之中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枕边风有时真不见得比流言好使。殿下待我之心,如烛照室,一目了然。只是这高墙之内,太多的算计与规矩。若没有他护着,我怕是早就被规矩束缚住了。”一想到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都系于太子的宠爱,便有种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。她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涩意,声音也轻了几分。
李霞见她如此,心中难过,搜肠刮肚地试着安慰,“都说妇人有了身孕便易感怀,你看这好端端的,怎的就要哭了呢。”说罢把她抱在怀中。孙艾忽觉这患得患失的感伤,实在不似往昔的自己,揉揉眼睛略带自嘲又无奈地一笑:“我也不知是怎么了。最近心里总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的。阿云你不用担心,我缓一缓就好了。”
李霞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泛红的脸颊打趣道:“还好不似大姐那般。”话音刚落,两人对视一眼,回忆起了大姐怀佳穗时的情形,那段日子他们为了不惹她情绪起伏,一个个谨言慎行,乖得跟鹌鹑似的模样,如今想来都十分好笑。
“娘娘,时候不早了,该回去了。”锦惠在门外提醒道。
孙艾敛笑应了声,抿着嘴唇,掩去眼底的不舍,虽未落泪,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。恋恋不舍地拜别了兄嫂,乘上回太子府的马车。好在还没来得及感怀,沈樽便归来,陪着她絮语家常,任流光暗度。
当上元节的第一缕暮色漫过琉璃绿瓦,瑶光殿的桌案上已铺满了各色点心和精心装饰过的菜蔬。孙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眼底暗藏着对高墙之外的向往,“殿下,臣妾听闻朱雀大街的灯市早早就布好了,还有个二十多丈的灯轮,想必是流光溢彩……”
话未说完,沈樽夹起一个橘香团子,笑着打断她:“来,尝尝这个,淮南道岁贡的柑橘,我特意向父皇讨来的,健脾开胃,最适合你现在的胃口。”眼见孙艾的心思早已飞到太子府外去了,沈樽补充道:“等你吃饱,咱们便去赏灯。”
孙艾听后眼底瞬间泛起光亮,先前的惆怅一扫而空,拿起银箸,立刻食指大动起来。沈樽怕她吃得急了,又赶忙劝阻:“吃慢些。”
晚膳后,宫娥们帮他二人换上常服。孙艾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沈樽则帮她把兜帽带好,两人相视一笑,眼中满是浓情蜜意。待上了马车,行了许久,孙艾估量着距离,心下疑惑怎么还没到,掀开帘子,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,不禁道:“这路似乎不是往朱雀大街去的?”
沈樽牵起她的手,柔声道:“今日上元,朱雀大街必定人山人海,你如今有孕在身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带你去个清净又好看的地方,保准你喜欢。”
孙艾满怀期许,轻轻点头。马车缓缓前行,穿过曲折的街巷,最终停在角楼之下。此刻夜幕深沉,角楼在月色与花灯的映照下,更显巍峨壮丽。
沈樽一手扶着孙艾的手臂,一手始终虚护在她腰侧,放缓脚步,一步一步陪着她登上城楼。
高台之上早已被宫人布置妥当,秀丽的锦垫铺出一方卧榻,旁边的几案上摆放着点心水果。城楼四角,挂满宫灯,灯罩上绘着《上元乐舞图》。朱雀大街上的灯火点点,宛如银河落入人间,美不胜收。
夜幕渐深,皇城前一座高达二十丈的灯轮正在转动,其上悬挂着的万盏彩灯,璀璨夺目。沈樽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心中无限感慨地诉苦道:“你可知去年今日,我独自一人站在晋昌城的大柳树下,等了你好久。那时看着人家出双入对,三五成群,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。”
孙艾笑着回环住他的腰问道:“我当时若是一句话没留就走了,你当如何?”
没有“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捆上花轿”的霸道宣言,沈樽一如既往地认真思考了许久,无比理性地道:“这就要从长计议了……”孙艾听后忍不住噗嗤一笑,引得沈樽好奇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殿下,上元节连神仙都来凡间了,您怎么还端坐在灵霄宝殿中呢?”
沈樽笑着摇摇头,却又拿她毫无办法,只得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那你想让我如何?”
“我啊……”她眼波流转贴在他耳畔道:“我想听殿下说些甜言蜜语。”
沈樽听了没有丝毫含糊,立马回应了她的要求,目光炯炯看着她深情道:“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。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他这般认真模样,莹亮的眸中满是自己的影子,倒惹得孙艾率先红了脸,嘴硬地岔开话题,“谁要听你这般引经据典,像个老夫子一般。”她撇撇嘴松开手臂,作势要离开,沈樽赶忙一把将她搂住,手掌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,无限憧憬地柔声道:“明年再来便是三个人了。不知他会像你多些,还是像我多些。”
孙艾抬眼望着他道:“还是像我多些吧。”
沈樽困惑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,孙艾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,“若是像殿下多些,怕他小小年纪张嘴子曰、闭口诗云的,我可受不了。”
沈樽听出她的揶揄,眉头微蹙眼里却带着笑意,“若是像你多些,只怕先生要愁白头发了。”
说话间远处传来爆竹声,夜空中炸开绚丽的烟火,与满城灯火相映成趣。孙艾望着朱雀大街上浮动的万点灯火,眉间藏不住失落:“听说今年西域胡商进献了会喷火的走马灯,还有用波斯琉璃做的长明灯……”话音未落,听得环佩叮咚,十余名宫娥踏着月光鱼贯而入,手中各式各样的灯笼映得她们鬓边银饰流光溢彩。沈樽拢了拢她的大氅:“你看看这个满意不?”他随意地一抬手尽显优雅,宫娥们将灯笼挂上木架,光影浮动处洒金的纸笺在风中飘舞。
孙艾置身其间,仰头看着灯笼铺开的“天幕”,捏住一张细看,轻声念道:“倚阑干柬君去也,霎时间红日西沉。灯闪闪人儿不见,闷悠悠少个知心。打一字”才念完,她便已猜到谜底,自信地转头对沈樽道:“殿下,臣妾要是猜中了,可有奖励?”
“你想要什么奖励?”他好奇地问道。
“一时还没想到,不如先记下,等日后我想好了,再来向殿下讨要。”
“好。只是若是答不上来,又该如何?”沈樽似笑非笑的目光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答不上来便答不上,难不成殿下还想从我这儿讨了什么去?”她理不直气却壮的模样,着实让沈樽措手不及,“殿下若是要罚,那我可不玩了。”说罢将手缩回大氅中。
“不罚、不罚,来吧。”他无奈又温柔地拉过她的手,撤下那张谜面问道:“答对了有赏!”
孙艾得逞一笑,接过纸笺,向他背后一努嘴。沈樽转身查看,正是一扇朱漆大门,笑着点点头表示肯定。她嘴角牵成弯月,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来,再试试这个。”他从另一盏红纱灯上扯下一张洒金红纸,只见上面写着:“头戴红纱帽,身穿锦袍长。登高昂首立,喝破天晓光。打一事。”
孙艾看着这简单似哄孩童的谜面,知他是有意放水,便故意蹙眉装作为难。沈樽在一旁看着,嘴张了几次,恨不得把答案说出来,又生生咽下。直到孙艾“噢”出一声,他才松了口气,满眼期许地等她开口。
孙艾眼睛骨碌一转,故意拖长了声音:“我看这谜底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樽身上,“太子殿下上朝。”
沈樽终于知道自己被她戏耍了,又好气又好笑地展臂一揽,将人稳稳扣在怀中。宫娥们慌忙低头,却掩不住唇角溢出的笑意,沈樽耳尖微微泛红,无奈地轻刮她的鼻尖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责怪:“你真是越发胆大了。”
孙艾却丝毫不怕,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,里面满是拿我奈何的肆意。沈樽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,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。
忽听得身后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:“还是皇兄会找地方。”
二人惊讶,孙艾红了脸想要避开,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,该有的端庄还是要有的,于是大大方方站直,脸上却还带着方才嬉闹时未褪尽的红晕。
看清来人,沈樽愈发诧异,“七妹?你怎么来了?”
以沈珍的性子,此时她最应出现在人头攒动的两市大街,怎么会跑来这偏僻无人的角楼。
“怎么只许皇兄带着嫂嫂来此躲清静,不许我和陈姐姐过来登高赏月?”她淡定从容的神态,好像真的只是偶遇。
其实傍晚时分,她与陈娴换了男装,正在西市闲逛,刚好碰到程家两兄弟带着心仪的小娘子赏灯,便凑了上来打算同行。程岭好不容易才约到太子少保的孙女王良,哪里愿意七公主来打扰,于是借着沈珍旁敲侧击的打听,将计就计地把太子的行程安排透露给她,然后装出一副说漏的惶恐模样,让她千万不要前去搅扰。
得知太子带着孙艾在角楼观灯,沈珍眸中立时绽出异彩,饶有兴致地拉着陈娴便要离开,“走,带你去见一个妙人。”
程岭眼疾手快地拖住她,低声央求道:“七公主千万别把我供出来。”
“放心,我只说是听闻皇兄从大盈库里借用了三十盏琉璃花灯在角楼赏玩。”她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。
“如此甚好,如此甚好。”程岭如受大恩般一拜再拜地送走沈珍二人,一旁的程峰终于结束了事不关己的低头不语,抬起眼来看向程岭,指着他,似要责怪,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角楼下,寒风吹起她的大氅,墨玉色的眸子里,藏着迫不及待要与孙艾相见的雀跃。
城墙之下果然重兵把守,沈珍亮明身份,带着陈娴拾级而上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蓬莱殿见到孙艾时,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曾让她失望。直到后来她假借“教习宫规”反将皇后一军,才明白她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鲜活有趣。
来到最高层。沈珍一眼便瞧见灯下站着的孙艾和太子。本想着吓他们一吓,示意了宫娥莫要出声,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,不巧却把他如何揽她入怀看得清楚。二人见状羞红了脸,只好出声提示。陈娴则默默跟随在沈珍身后,亦步亦趋地行礼问安。
沈樽早就猜到沈珍定是得了什么消息,却故意问道:“七妹何时转了性,会来这种地方登高赏月?”
“我听闻皇兄借了三十盏琉璃花灯来讨嫂嫂欢心,便想着来沾沾光……”话未说完,见太子微微侧头瞟了眼宫灯,然后快速回看向自己,瞳孔在烛火下闪着敏锐的光,恰似鹰隼发现猎物时的刹那,唇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。
她突然察觉似乎哪里不对,但沈樽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,“连山终于约到王小娘子了?”
“皇兄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特意把你打发到此处,就是为了支开你。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!”
夜风掠过高墙,将沈珍耳畔碎发吹得凌乱。她这才惊觉,看似是自己套出消息,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程岭的算计之中。正在心中暗骂程岭之时,沈樽拢紧了孙艾的帽兜,一手扶住她的手肘,一手揽过她的腰身,漫不经心对沈珍道:“起风了,我们先走一步。这儿留给你们了。”在恍惚的烛火下,他的嘴角终于泄出一丝极浅的笑纹,稍纵即逝,“还有这些红纱宫灯也留给你们赏玩了。”
“这就走了吗?”沈珍无措地看向孙艾,不舍地问。
孙艾抬眸看向沈樽,眉头微蹙,似在嗔怪。可转向沈珍时,面上已漾起温软的笑意,“夜寒风急,七妹妹也早些回宫,莫贪玩受了凉。”
“多谢皇嫂关心。”沈珍见状忙拱手行礼拜别,等陈娴反应过来时,才想起今日穿的男装,而自己却行了万福礼,抬眼偷瞄太子是否发现,正撞进他那双如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四目相接不过瞬息,陈娴像被滚烫的灯油烫着,耳尖“腾”地烧起来,慌忙低头躲避。
沈樽不过匆匆一瞥,目光冷淡而疏离地微微颔首,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孙艾身上,半步不离地护着她下台阶,连背影都写满了“无暇他顾”。
陈娴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,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垂下眼,不再去看。
回到车上,孙艾轻打沈樽手心笑骂道:“小心眼儿。”
四下无人时,他总是显露出难得的孩子气,“他活该,连我都敢算计。等七妹整治完他,我也得好好罚他。”
“可惜你今日的‘调虎离山’也已败露。”见孙艾挑眉取笑,沈樽嘴硬道:“但却额外抓到了一个‘细作’。”
原来他今日安排朱福去大盈库借琉璃花灯,跟永平帝报备登角楼的行程时,除了自己府里的人,便只有他们了。只是他们并不知道,琉璃花灯是布置在府内,而非角楼。
马车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前,孙艾虽有心理准备,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。抄手游廊下一盏盏琉璃花灯被高高悬挂在梁枋上,红绸福笺在风中轻轻摇曳,整个庭院被照得亮如白昼,连平日里肃穆的正殿,也点缀上了精致的走马灯。
“还想不想猜灯谜?”沈樽怕她刚刚没玩尽兴,准备让人再找些灯谜来。孙艾却觉身上又有些疲乏。于是玩笑着询问道:“那是要猜到雄鸡报晓,还是殿下上朝啊?”沈樽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以惩她的顽劣。而后命宫娥伺候她更衣。
这一夜,满院的灯火陪着她入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