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谁?”
陆照微问得很低,却很急。
柳三问盯着榻上那人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我只知道别人都叫他老病签。”
“真名呢?”
“没听过。”
这答案一点也不让人意外。
走到这一步,谁还真会把名字圆圆整整地留在外头给人叫。
老病签躺在石榻上,眼皮下那点极轻的颤动又停了。
像方才只是被空位灯惊到的一口气,转眼又沉回了那层病皮底下。
沈晚灯先蹲了下去。
她不是去碰人,而是去看石榻边那只封着白泥的药罐。
药罐不大,泥口却很新。
不是今夜新封。
是近些天还被人重新补过一次的那种新。
“还有人在喂他。”她低声说。
秦墨娘点了下头:
“不然撑不到现在。”
“谁喂的?”
柳三问苦笑了一下。
“以前是我。”
“以前?”
“近一个月开始不是了。”他说,“我前阵子摸到药仓后墙,发现药罐口换了泥,里头多了一味我不认得的新苦药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有别人顺着旧路先摸进来了。”
沈砚舟眉头先拧了起来。
“贺沉沙的人?”
“未必。”柳三问摇头,“若是他的人,老病签未必还能活着。”
这句话有理。
贺沉沙真想省事,最干净的办法不是追他们到这儿,而是早把这口病纸后的人收走。
可他没有。
说明要么他也没完全摸到这条病路,要么摸到的人另有打算。
病纸外头忽然又传来一声极细的木响。
比前头更近。
秦墨娘脸色一沉:
“他下沟了。”
药沟太窄,贺沉沙就算亲自下来,也不可能带太多纸役。
可这对他们也不是好消息。
说明留给他们问话的时间,短得只够问最要命的一句。
陆照微没有再犹豫,直接上前半步,对着榻上那人低声开口:
“第七码正名签,当年写的是谁?”
这问题太直。
秦墨娘刚要拦,老病签那层本来几乎没动静的眼皮却忽然轻轻一跳。
不是醒。
更像这个问题正中他多年都没散干净的那口病气。
沈砚舟立刻明白,问对了。
可老病签没开口。
他只是极慢、极难地抬起一根手指,指向石榻里侧。
那里压着一层旧被角。
沈晚灯比谁都快,伸手一掀。
被角下面不是信,不是页。
是一块薄木片。
木片上只刻着两个浅字。
不写。
陆照微眼神一变: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不写这件事。”沈砚舟盯着那块木片,心里已经沉下去,“是有人当年特意交代过,到了这一步,不能把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。”
柳三问也反应过来了。
“老病签不是记名字的人。”
“那他记什么?”沈晚灯问。
“记病。”秦墨娘道,“谁被药沟藏过,谁被病纸遮过,谁靠旧药账多活了几年,他都记。”
这才叫得通“老病签”这个称呼。
他不是掌案的人。
是被故意留在案外、专门替某些不该立刻死掉的人续命留病的那个口。
陆照微压着火气:
“那就问他,当年谁被藏过。”
她话音刚落,老病签那只指向里侧的手忽然又动了半分。
这回不是指被角。
是指药架上最中间那只封着叶字泥印的药罐。
沈晚灯立刻把药罐抱下来,手一摸,心就一沉。
“里面不是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纸。”
柳三问脸色一变:
“我从来没开过那罐。”
他说这句时,眼底真有一瞬发紧。
“有一回他烧得厉害,整夜都像快断气了,我想把这罐砸开看看里头有没有急药。”柳三问低声道,“结果我手刚碰到泥封,他明明眼都没睁,指甲却在石榻边狠狠出一道血印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晚灯追问。
“后来我再不敢碰。”柳三问道,“我知道,这东西比他那条命还不能乱。”
“你当然不能开。”秦墨娘低声道,“那不是给送药的人开的,是给认线的人开的。”
外头药沟里已传来第一声很浅的咳。
不是柳三问这种咳法。
更冷,更平。
贺沉沙已经到病口外了。
沈砚舟伸手接过药罐,盯着泥面那个极淡的叶字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
这罐里装的多半不是答案。
是把答案往下一处换的那半口账。
一路走到这里,叶青梧留下的规矩都一样。
正名不整留,陪签只留尾,送尾不认全人,病纸不认正灯。
东西越完整,越活不到后来的人手里。
秦墨娘显然也想到了一处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别把这罐当成终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叶青梧若真把最要命那口话整整齐齐塞进药罐里,她当年就不会还留老病签活到今天。”她道,“她是怕字能被烧,页能被改,人能被说成旧病。所以才把同一口账拆给人、药、尾和灯后位。”
柳三问听见“灯后位”三个字,眼神猛地一紧。
“你也认得这句?”沈砚舟立刻问。
柳三问没先答,只死死看着那只药罐。
过了两息,他才哑声道:
“以前送药时,听老病签在烧里说过一次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‘叶泥不留药,只留灯后’。”
这一下,药罐便更不是普通藏物了。
它根本不是续命药。
是把人往灯后账那条更深的路上再推一步的转口。
老病签躺在榻上,眼皮虽没再抬,手背上那层青筋却轻轻跳了一下。
像柳三问这句旧话,总算把他这些年死压在喉口底下的那点路数,又替他往外递了一寸。
外头那声冷咳又响了一下。
比先前更近,也更稳。
贺沉沙已经不只是在摸病纸外缘。
他是在用病话试里头这张纸,还认不认他这口“收签人”的旧身份。
若再慢,药罐里这半口转路账都未必来得及带出病口。
到那时,他们今晚问到的就不会是答案。
而只会变成贺沉沙下一步顺着病纸反认灯后账的钥匙。
老病签到这时候都不肯把话说整,狠就狠在这里。
他说得越明,外头那只手学得越快。
所以罐口一开,下一步就得立刻走灯后路。
再慢半步,这口活账就会被贺沉沙顺着病纸重新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