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布间外的封沟铃越摇越近。
一短,两长,隔着后沟石壁传进来,像有人拿钝刀背在砖缝上一下一下刮。
独眼老杂役没有回头,只把那截被闻人烬锁气灼亮的焦黑铜丝往燕沉舟手边又递近一寸。
“快。”
燕沉舟半跪在沈砚秋面前,断命针已挑住铜丝尾端。丝很细,一碰针身就微微发颤,颤里带着一点乱而尖的热,像有许多细齿正在里面找路。
闻人烬背靠石墙,胸前布带已经全被扯开,露出里头半圈泛暗的牵线盘。那东西一离灰皮,立刻像活了过来,细齿在皮肉底下一起一伏,逼得他脸色比白水池边更差。
“别抖。”独眼老杂役沉声。
闻人烬冷笑一声,额角却全是汗:“你来挨试试。”
“你能骂人,说明还撑得住。”
灰雀守在门边,断拨杆横在膝前,耳朵都快贴到门缝上。那替位内勤则蜷在炭盆后头,一边按着自己耳后那片半湿黑纸,一边大口喘气,像每吸一口都怕把肺咳出来。
沈砚秋比刚进沉布间时清醒了些,脸仍冷白,耳后那片黑纸却像吸饱了气似的,比先前鼓出一层细细的边。她看燕沉舟要下针,先低声道:
“它会先认疼。”
燕沉舟抬眼看她。
“疼起来,别顺它走。”
沈砚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神却定。
燕沉舟不再犹豫,断命针一压,挑着那缕亮丝贴向她耳后黑纸左下角。
刚一触到,黑纸边缘便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不像纸。
像干掉的虫壳忽然闻见了热血。
沈砚秋肩头一绷,十指一下抓住膝边沉布,指节白得发透。她没出声,呼吸却一下乱了半拍。
“它在找北口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很低,“别让它认正……”
燕沉舟手腕稳得极死,针尖不往正心去,只顺着左下角最细那一道纸边来回带。亮丝里的乱锁气便一点一点蹭进黑纸角口,像故意让这纸误以为自己已被北口那边收了一半。
闻人烬那边同时闷哼出声。
不是疼一下,是整口气都像被谁从胸骨里往外拔。
他额上筋都绷了起来,手背死死扣住石墙,指节与墙灰一起发白。可他到底没退,反而把胸前那半圈牵线盘更往外顶了一寸。
“够不够?”他咬着牙问。
独眼老杂役俯身看黑纸角口,眼神比看锁孔还细。
“再顶半分。”
灰雀在门边突然低低吸了口气:“外头来脚了。”
独眼老杂役头也不抬:“数。”
灰雀贴门听了两息,飞快回道:“两个轻,一个重。像婆子带着小役在试沟口。”
“拖得住吗?”
“能拖三五句。”
她说完便把拨杆往地上一插,装出一副正往外挪沉布的样子,脚下一重一轻,故意闹出些旧役夜里干活的响。
门外果然很快有了回声。
“沉布间谁在里头?”
灰雀立刻夹着嗓子回:“后沟收脏布!婆婆要看也得先避灰!”
燕沉舟没理门外,眼里只剩那片耳后黑纸。
它左下角已慢慢泛出一点极淡的铜红,像里头真有条细路,正被外头这缕乱锁气一点一点骗偏。
可下一瞬,黑纸正心忽然一鼓。
沈砚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颈猛拽了一下,眼前发黑,嘴里险些溢出声。燕沉舟立刻伸左手压住她肩,不让她顺着那股回认劲往后仰。
“看我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硬。
沈砚秋眼睫猛颤了两下,果然睁眼看他。眼里那点将散未散的神,这才像被这一句话钉住了半口。
“它认疼,你就别让它认着。”
沈砚秋喉间轻轻一动,忽然抬手,自己按住了那片黑纸下沿。
不是去撕。
是往反处轻轻一扣。
这一下等于她自己也在骗那条血路:人还在,路却不全顺。
独眼老杂役眼神一亮:“对,就是这样。她自己反扣,你就往外挑。”
燕沉舟顺势一带。
黑纸左下角终于“啵”地一声,起了半分。
不是揭开。
是纸下那条回认口松了。
与此同时,闻人烬胸前那半圈牵线盘猛地反咬一下,疼得他整个人几乎从墙上滑下去,嘴角当场带出一丝血。
可也就在他这口血出来的同时,黑纸边那点铜红忽然彻底转暗,像认错了主,顺着亮丝往他那边扑去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独眼老杂役喝了一声。
燕沉舟针尖猛抬,沈砚秋手指也同时一压。
黑纸左下那一角终于被整整齐齐揭起半寸。
纸没掉。
可最要命的那条回认口,断了。
沈砚秋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整片都被冷汗浸透。闻人烬则顺着墙滑坐到地上,胸前细齿乱咬的响动也终于慢了一线。
独眼老杂役刚要伸手去碰那片纸,门外却“砰”地一声,有人一脚踹在了沉布间门板上。
“开门!”
清槽那婆子的声音隔门钻进来,又尖又冷。
“白水井底少了人,后沟所有活口都出来对账!”
门板被踹响时,沈砚秋耳后那片黑纸也正好彻底松开回认口。
一里一外,像两只手同时来抓。燕沉舟先听见门外那声尖喝,后看见黑纸左下那一角被自己挑起,心里反倒更定。因为他清楚,外头的人越急,越说明清槽那边已经发现“该回井的人没回”“该入序的血在北口错了半轮”。她们若不是乱了,绝不会连沉布间这种脏屋都立刻来拆。
可乱归乱,追还是会追。门一开,这半口好不容易断下来的耳纸路便会立刻被新脚、新眼、新签重新接上。到时候少城主顶出来的那一点乱气和周四水那点旧后沟经验,都抵不过一纸现账。也正因此,燕沉舟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楚,他们接下来不能只是“藏”,得马上从后沟里再撕出第二条活路。
闻人烬顺墙滑坐下去那一下,嘴角带出的血比黑纸尾上那一缕红线更刺眼。可没人去扶他。不是没人看见,是谁都知道这一刻手只要乱半分,沈砚秋耳后那张纸便可能重新贴回去。沉布间里所有人的命,几乎都被那一挑一压系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