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忧真人把泡好的茶倒进两个粗陶杯里，推到宁曦和宁瑶面前。
杯子是手工做的，杯口不是很圆，边缘也不齐，但握在手里很踏实，能感觉到陶土的温度。
宁曦接过杯子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茶汤清澈，叶片在杯底舒展开，像刚摘下来的一样。
她抿了一口，微微发苦，但很快就有回甘，喉咙里暖暖的，连带着体内的灵力都顺畅了几分。
她心里暗暗赞叹，不愧是隐居的高人，连随手泡的一杯茶都有这种效果。
“紫霄宗陈凌的事，南风用传讯符简单跟我说了。”
忘忧真人自己也端起一杯，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缓缓说道，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你们处理得还算干净，以紫霄宗那些人的效率，想顺着线索追查到这里，少说也要一两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茶杯放下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，看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。
窗外有鸟叫，断断续续的，不吵人。
“但这也只是暂时的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宁曦。
“紫霄宗对南风背后的楚家、对你手里的剑心、对那柄断天剑，乃至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正小口喝茶、被茶香吸引得眯起眼睛的宁瑶。
“对这丫头身上觉醒的天生丹心，都不会轻易放手，这山谷虽然有阵法守护，能躲一时，但并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，更不是长久安全的地方。”
宁曦端着茶杯，手指被烫了一下，她没吭声，只是把杯子换了个手端着。
指节微微用力，杯壁上的裂纹硌着她的手指。
她心里清楚，忘忧真人说的是实话。
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，紫霄宗不会善罢甘休，而她也不可能永远躲在这个山谷里。
想到这里，她的手指又紧了几分。
“晚辈明白，只是眼下我们修为低微，强敌环伺，实在不知道该……”
她的话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，她其实想说“不知道该怎么办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软弱，哪怕这个人是楚南风的师父。
“眼下，你们最需要的是时间。”忘忧真人打断她，目光像镜子一样，平静地照着她。
“你需要时间，彻底掌握刚突破的筑基期力量，稳住境界，更要理清你自己的剑心和断天剑里那道残魂之间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，这丫头需要时间，系统学习丹道基础，把她那得天独厚的丹心潜力挖出来，而南风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喝茶、杯子已经空了的楚南风。
“也需要时间疗伤，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。”
楚南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没有说话。
忘忧真人转过头，再次看向宁曦，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：“尤其是你，小姑娘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宁曦面前，离她不过两步远。
宁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，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。
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宁曦的眼睛，一直看到她的神魂深处。
宁曦心里一凛，下意识地要召唤剑心了。
不是想要动手，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备就像被猛兽盯住的时候，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。
“断天剑里那道残魂，是六百年前那位号称‘剑魔’的孤鸿子，他一生对剑道的极致执着，加上最后陨落时的不甘与疯狂所化。
它虽然机缘巧合，被你纯粹的剑心引动，产生共鸣，甚至帮你破境，但这绝不代表它已经被你驯服了，你借用它的力量，自己也必然会被它的气息侵染。”
他抬起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宁曦眼前轻轻一点。
宁曦只觉得眉心一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，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她知道忘忧真人是在查看她的状态，便没有抗拒。
“现在，你眼中筑基修士特有的淡金灵光之下，藏着一丝极淡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血芒，这就是被剑中凶戾煞气侵蚀的征兆。”
忘忧真人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如果你只知一味压制，或者依赖它的力量而不去化解，长此以往，恐怕心神会被它同化，渐渐失去自我，沦为只知道杀戮、被剑操控的‘剑傀’。”
宁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但心里却翻涌得厉害，她想起了每次握住断天剑时那种嗜血的冲动，想起斩杀敌人时那种畅快得近乎失控的感觉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意志，是自己想要变强的渴望。
可现在忘忧真人告诉她，那是被侵蚀的征兆。
她咬着牙，心里有些发沉，如果连自己是不是被操控了都分不清，那还谈什么报仇？
旁边宁瑶听了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师姐的侧脸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悄悄伸出手，轻轻拉住了宁曦的衣角。
宁曦感觉到衣角被拉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手，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松了一点。
不管怎样，她不能倒，也不能被那把剑吞掉。
宁曦心中凛然，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
她确实能感觉到，每次动用断天剑对敌后，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暴戾念头。
虽然每次都凭借意志强行压了下去，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。
至于眼中异象，她自己竟从未察觉。
她放下茶杯，正色起身，抱拳躬身：“请前辈指点迷津。”
“指点谈不上。”忘忧真人摇了摇头，示意她坐下。
“剑心之道，玄奥莫测，老道于此并无深研，然万法殊途，大道同归，对待此等凶戾外物，一味压制并非上策，堵不如疏，疏不如化。”
“你需要做的，是‘化’，尝试去理解孤鸿子当年的执念为何，将其对剑道的极致追求，转化为你自己的求道之心；将那柄凶剑的疯狂与锋锐，掌控为你自己手中的利器，为你所用，而非被其左右。”
“这需要你在剑道上有更深的领悟，自身心志也需经受千锤百炼，方能驾驭，而非被驾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