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山就如一潭死水,外面的进不来,里面的也出不去。这死气沉沉的环境他早就待够,或许陈思敏也在等一个机会吧。至于有同伴一起离开大山这事,江荷华光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。
家中。
“嗙嗙!”外面传来急促的砸门声,江荷华听到声音拳头下意识的攥紧,猜测大概是村长的人。
父亲连忙去开门,仿佛他也感受到这大山的窒息,迫切想找个人或事来发泄一下,便像盘乡卖东西那样把嗓音拔的老高:“谁呀!”那一声可是响亮,如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突然迸发出来。
“我!”村长昂着头,朝天没好气的喊。
“哦。”父亲那将起未起的气势瞬间如瘪了的茄子,声音也跟着衰下去。
村长的声音带点烟嗓,听到低沉的嗓音从墙外压进来,父亲急忙跑出屋子去开门。听见外面应的这声,子夏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,心中暗暗思忖:那东西上面落满了灰,应该不经常翻看,他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了吧?
“你家孩子夜里往我家跑嘛呢?”开门后看到村长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巡逻队的人。
江荷华也走出来,扫了眼村长身后那几人,认出刚刚追他的人就在其中。他知道如果被抓现在也难以逃脱,只能先听村长说什么再做计划。
“你往人家家里去了?”父亲的声音又升高起来。
江荷华对他这变化无常的腔调还真无奈,听后沉声嗯了句。
听见江荷华应下,父亲身子往村长身旁一站,掉过身子与村长一同看向自己儿子,大声质问:“去干嘛了?”
江被他这么一喊直接愣住,心想这人一旦提高嗓门,人就格外有气势。估计是父亲见过了太多黑暗和压抑,这回终于可以向合理的问题大胆质疑了。
我说去捉迷藏了,你信吗?江荷华心想。
“捉迷藏……”
还没等父亲讲话,村长嘴角一个没压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。没等江荷华反应过来,父亲快手从他后脑勺扇过,吓得江荷华打了一激灵。
转而父亲又站到江荷华旁边,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:“孩子不懂事,瞎跑。”
“我就告诉你,这就没有哪个不听我话的,你这地是跟我换是换,不跟我换也得换!”看村长突然甩出这么一句,江荷华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,原来村长根本没发现丢册子的事,江荷华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。
看村长直接把话又引回白天换地的事上,父亲以为村长图穷匕见,脑子瞬间拉回下午吵架时的场景,只见他青筋暴起张开嘴,结果看到村长身后的几人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,只是躬身用着祈求的口吻道:“俺们……俺们还得白天再商量商量。”
江荷华也知道父亲在外人面前格外的怯,不敢吐一个不字,撑起来的骨架又软下去也在意料之中。他对父亲变来变去的样子也是无奈,只觉得这时的父亲愈发乖巧了。
回去后父亲数落了江荷华一顿,不过他思绪不在这,父亲讲的话也全然忘了。
江荷华盘着二郎腿懒散的躺在床上,原本去拿出山记时还很紧张,只想碰碰运气,哪曾想竟如此轻松得手。想这人生中总会有行意外之举的时候,甚至可能是拿不上台面的事,能拎得清倒也无妨,毕竟拿不上台面的事也是世间事的一部分。
夜晚他看着窗外的星星发起呆,认为自己也当如星星自由,可住在山里的星星并不自由。
至于出发的时间,他定在明天晚上,只因白天不方便行动。行李自然不能多拿,拿上电筒再捎带上一点水和吃食,他心里这般盘算。
可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,那埋在树下的小本子一直揪着他的心,忽的从床上坐起:“现在就拿回来,省的夜长梦多!”
以防父母听到动静,他放慢速度轻拉门闩,见没惊动父母,才一路小跑到树下拿回了书本。
夜里,江荷华激动的拿着手电筒翻开册子,书的封面已经发黄,右下角的字被黑笔抹去,但首个字还能看个大概,那是‘谭’,显然是作者的姓。
“谭。”
“今夜的月如雪,我又失眠了。”
日记正文的首页写着这样一行字,出山记便开篇了。江荷华看向窗外的月亮,自言自语着说“大概今晚我也会失眠吧……”
“不行,明儿个就走,今晚必须好好睡!”
目标是有的,可看着眼前的册子还是禁不住的好奇,便多看了会。
他拿出夹在里面的地图,先熟悉了出山路线。旧纸有些发黄,好在上面的标记还看得清,有些地方还用了红笔标识,出生的小道旁边还画着简笔画,有些字已经淡的看不清,却也能根据河流的走向判断位置。他在山里住了十几年,对蜷龙驿周边可以说非常熟悉,看起地图来也相对容易,只因九环山周边有巡逻队存在,难以探索更远的区域。
“看来还得多带点吃的。”他粗么估计了一下,上山大约要五六个小时,稳妥起见他又从厨房多拿了几个馒头。
地图一块接着一块彼此衔接,出山的路是倒是不难走,上面还提示有爬山的石阶,只是这些年过去不知石阶是否还在。就这么江荷华抱着出山记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他起的特别早,太阳照到床上时,他已翻阅四五页出山记了。
出山记前面用很大篇幅介绍了人体内的能量,书中说人的脉络里有一股特别的力量,因存在于脉络所以称之为脉力,江荷华觉得这是类似生命力的表达,子夏虽然目前还看不懂这些,可对于一直深居大山的他来说,能了解这些新鲜事他还是格外欣喜。他不明白脉力具体是什么,可他知道山外有掌握这股力量的方法,这让他对外界更加向往。
“真不可思议。”江荷华边翻页边感叹。
在脉力介绍的页面他看到一句补充,这话又浇了他一盆冷水:“并非所有人体内都能激发脉力,有些人的身体天生孱弱,这一类人修炼起来会更困难。”
江荷华躺在床上,伸出手探出五指:“那我能不能激活这股力量呢?”
“如果现在就有这本事,出山肯定更有把握。”江荷华攥紧拳猛的往上一伸,眼神坚定的像是要打倒谁。
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学到一点对眼前的出山有帮助的东西,可整本册子除了地图外也找不到对当前有用的信息。
太阳照常升起,村子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。远处的山坡上的树都被砍尽变得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片枯黄的杂草,连整片天空都仿佛失落落的。
江荷华听到街上的吵闹声,说什么‘有了族长这村子才有电,让大山见了光’‘凡事应该听村长的’‘村民要按村规办事,村长的话就是村规’诸如此类,江荷华甚是反感,不过他也来不及在意这些。父亲早早起来,没吃饭就去街上讨论换地的事了。
入夜,江荷华又拿起几个热馒头塞包裹里,天一黑就奔向陈思敏家。路上他就像脱缰的野马,又或释放天性的猴子,他从未感觉到自己跑得如此自由,如此痛快。
行至门前,他先将包袱放在墙角才敲的门,女孩探出脑袋往两边瞅了瞅,小声回应:“等会儿。”
开门的是陈思敏,江荷华还没来得及言语陈思敏食指放嘴间嘘的一下,便又跑回屋,只一会功夫就拎着包蹑手蹑脚的走出来,看夹道无人才小心翼翼的关上门。
“山上巡逻队怎么办?”陈思敏问。
“没事,他们夜里都打牌不怎么转,咱小点动静就行。”说完拎起墙角的包裹就往村口走。以防万一,两人先在暗处打量一番,才沿着麦地跑出去。
“走!”两人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,从小就四处跑动倒是练就一身劲,走山路自然不在话下,不出半小时就沿着山坡跑到巡逻队负责的外围。
沿着山路往外走去,在一个不经意的回头里,少年看到山谷中已亮起点点灯火,暮色也已渐渐昏沉。这里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,而如今也要告别了。
再看一眼,再看一眼吧。
这时江荷华生出伤感,恍惚间想起某位夫子说过的话:‘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习以为常却不知其所以然。终生都顺着这条道走,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道,在人群中这种人占多数。’
他回想起疲惫于大山的村民们,江荷华对他们生出一股难言的悲哀。正当感叹之时,这时候陈思敏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手把江荷华按了下去。
江荷华慌的趴下身子,惊得左右摇头:“有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