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一周年的日子,我差点忘了。
那段时间公司刚上市不久,事情多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。季度报告、投资者沟通、新项目立项,每一项都要我签字、开会、拍板。每天从早忙到晚,回到家念娜已经睡了,诺诺的作业也写完了,陆司珩在书房看卷宗,我洗了澡就倒头睡。
第二天醒来,身边已经没人了。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,他的字迹,干净利落:“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穿漂亮点。”
老地方。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他求婚前约我吃饭的那家法餐厅。城东那栋老洋房,梧桐树夹道的小路,没有招牌的木门。
我翻过纸条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不是案子,不许推。宝宝们妈带。”
我笑了。他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。
出门前,我在衣帽间站了十分钟。穿什么?上班穿的职业装太硬,日常穿的毛衣太软。最后选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,婚前去那家餐厅穿过的。那时候还在北京,还在打官司,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现在念娜都会叫妈妈了。
裙子穿上,居然有些松了。这一年瘦了不少。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,锁骨比那时更明显,眼神也比那时更沉。不是说老了,是说经过了一些事,被打磨过了。
陆司珩派了车来接我。不是他自己开的,是一辆黑色轿车,司机穿着深色制服,话不多,开得很稳。车子驶过上海的街道,穿过隧道,上了高架。我以为是去某家餐厅,但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——不是上海,是往机场方向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我问司机。
“陆先生安排您先飞北京。”
北京。那家餐厅在北京。他包了一架飞机,让我从上海飞北京,就为了一顿饭。飞机很小,只有八个座位。空姐端来香槟和水果,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从上海到北京的云层。夕阳在机翼上镀了一层金,脚下的城市慢慢变小,变小,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手机在飞行模式下没有信号。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这一年,发生了太多事。上市、念娜出生、产后抑郁、林霖出狱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,翻过去了,回头看,山也没有那么高。
落地北京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还是那辆车,还是那个司机。车子驶过长安街,路过天安门,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。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,没有招牌,只有一盏铜色的壁灯。
门童推开门,我走进去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墙上挂着水墨画,脚下是木地板。走廊尽头,那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。推开的瞬间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菜香,是时光的味道。
整个餐厅只有一张桌子。白色桌布,两副餐具,一只细颈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。落地窗外那个小院子,那棵腊梅还在。黄色的花瓣在灯下晶莹剔透,跟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。不同的,是坐在桌边的人。
陆司珩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站起来,看着我。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裙子,从裙子移回脸上。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这条裙子,你第一次穿的时候,我在对面坐着,不敢多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那时候你还不是我太太。”
他走过来,拉开椅子。我坐下。他在对面坐下。服务员来了,不是第一次那位,但酒是一样的——他报了一个年份和产地,服务员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酒来了,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泪痕。他举起杯。
“结婚一周年。”
“一周年。”我碰了一下他的杯。
喝了一口,酒香在舌尖散开。不是那种甜腻的酒,是醇厚的、有分量的、需要慢慢品的。
“陆司珩,你包了一架飞机,让我从上海飞北京,就为了吃顿饭?”
“不只是吃饭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他把酒杯放下,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。推过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抽出里面的文件。第一页抬头写着“股权转让协议”。转让方是他的名字,受让方是我的名字。标的物是陆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权。
百分之三。陆氏集团市值几百亿,百分之三是多少钱,我算不出来,但我知道那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。
“你疯了?”我把文件放回桌上,“我不要。”
“这不是给你的。是给陆太太的。”
“那也不要。百分之三太多了。你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应该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陆母——那个曾经拿信封让我开价离开她儿子的人,说“应该的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爸当年也给了我妈百分之三。陆家的传统,媳妇进门一年,给股权。”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语气很淡,“你早就是了。只是走个流程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件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。不是心动的感觉,是沉甸甸的责任。百分之三的股权,意味着我在陆氏集团有了话语权。不是一个外人,是家人。
“陆司珩,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在乎。”他放下酒杯,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在外面工作,有人说你是靠陆家。我给你陆家的股权,不是为了证明你靠陆家,是为了证明陆家靠你。陆氏集团的董事会不是傻子,他们不会把百分之三给一个没用的人。”
“所以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——不是陆家的施舍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,里面装着一年前的承诺,也装着一辈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好听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我笑了,把文件装回信封,放进包里。“那我收下了。不是因为你给了我股权,是因为你给我的时候,用了一个很好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你说‘陆家靠你’。这句话,我记着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掌心干燥温热,握得不紧,但很稳。跟一年前一模一样。
菜一道道上来了。前菜、主菜、甜点,每一样都是我第一次来吃的那些。鹅肝慕斯、牛排、熔岩蛋糕。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些最好吃,是因为这些是我第一次跟他吃饭时点的。
“你都记得?”
“你点的每一道菜,我都记得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?”
“你当时说——‘陆律师,谈案子需要来这种地方吗?’”
我笑得差点呛到。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我放下刀叉,看着他。“那你还记得我当时穿什么?”
“白色衬衫裙。头发扎着。没有化妆,但涂了口红。口红颜色偏橘,不适合你。”
“不适合我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是你。”
甜点吃完,他没有急着走。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腊梅。一年的时间,从北京到上海,从两个人到四个人,从打官司到上市。路很长,但好像也没那么长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年,你辛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但我没听你抱怨过。”
“抱怨没用。有用的是往前走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以后你不用一个人往前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的腊梅在风里轻轻晃动,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。服务员来收了盘子,换了一壶热茶。茶香和腊梅香混在一起,在烛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陆司珩,你送了我股权,我送什么给你?”
“你把你自己送给我了。够了。”
“那是结婚的时候送的。结婚一周年要送新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生个二胎。”
“你疯了吧?念娜才一岁。”
“那等念娜三岁。”
“再说。”
他笑了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,北京的夜风比上海冷。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,然后牵着我走在那条梧桐树下的小路上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分不开的两棵树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送我股权的时候说‘你也是陆家的女主人了’。这句话,是你妈让你说的,还是你自己想说的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我自己想说的。但我妈同意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称职吗?作为陆家的女主人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几秒。“你不是称职。你是比我妈还称职。”
“你别让你妈听到。”
“她听不到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。北京的夜风很冷,但他的外套很暖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包了一架飞机让我来吃这顿饭。”
“不是让你来吃饭的。是让你来看——一年前你在这里说‘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说’,一年后你在这里说‘我愿意’。从那个‘等’到这个‘愿’,你走了一整年。这一整年,我看着你走过来的。每一步都稳,每一步都算数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,像两颗永不坠落的星星。
“那以后,你还要看很多年。”
“看一辈子也不腻。”
车子停在胡同口。他拉开车门,让我先上。我坐进去,他在旁边坐下。司机发动车子,驶上长安街。窗外的北京夜景在流动,天安门城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明艳庄重。
我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百分之三的股权,陆家的女主人。这些头衔听起来很重,但真正重的不是这些,是他说的那句“每一步都稳,每一步都算数”。他不是在夸我,是在告诉我——他看见了。不是看见了结果,是看见了过程。
而这个人,会一直在旁边看着,看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