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奶瓶》
凌晨两点半，阿强醒来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把它喊醒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小丽背对着他，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她脸上跳动，像幽冥的鬼火。
紧接着，屏幕熄灭，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“小丽。”阿强推了推她的肩膀，触手一片冰凉，“你大半夜不睡觉，在那儿搞什么鬼？”
小丽没回头，声音闷在被子里，带着一丝颤抖：“强子，我干了件大事。”
“啥大事？”阿强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“只要不是把房子卖了就行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小丽终于转过身，眼眶通红，像只受惊的兔子，“我把咱家卡里那四十万……全花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阿强脸上的睡意瞬间蒸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。他猛地坐起身，枕头被他揪得变了形。“你再说一遍？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“四十万？一分不剩？”
“嗯。连那三百块零头，我也转走了。”
阿强颤抖着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。解锁，打开银行APP，那个加载条走得比蜗牛还慢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那一串刺眼的红色数字和鲜红的“0.00”让他眼前一黑。
那是给乐乐换心脏瓣膜的钱。那是他们夫妻俩啃了三年馒头，凑出来的救命钱。
“小丽，”阿强盯着屏幕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把四十万拿去买什么了？黄金？还是包？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小丽缩了缩脖子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：“你打我吧。我控制不住手，我看直播，我就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阿强猛地抬头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，也没有甩她耳光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，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，他说了一句让小丽彻底懵了的话。
“我不打你。”阿强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，“我是怕……乐乐明天早上起来，连口奶都喝不上。”
说完，阿强像一阵风一样掀开被子，赤着脚冲进了隔壁婴儿房。
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奶腥味。阿强扑到婴儿床边，像个守财奴盯着金库一样盯着那个熟睡的小肉团。他伸出粗糙的食指，轻轻碰了碰孩子干裂的嘴唇。
粗糙，干燥，没有一丝湿润。
“完了。”阿强喃喃自语，像是在念咒，“全完了。”
他发疯似的翻找奶粉罐，铝制的罐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哐当的巨响。他把罐子倒过来，只有几粒结块的粉末掉在地板上。
空了。
阿强手里攥着那个空奶粉罐，冲回卧室，双眼赤红地冲着小丽吼道：“你起来！你现在就去给我弄奶粉回来！哪怕是去偷去抢！”
小丽缩在墙角，惊恐地看着他：“半夜三更……我去哪弄？”
“兑水！”阿强嘶吼着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先兑点白开水喝吧！那是四十万啊！够乐乐喝到大学毕业了！你告诉我你到底买什么了？！”
面对崩溃的丈夫，小丽脸上的恐惧突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，甚至还有一丝怜悯。
她轻轻地说：“我给妈换了人工关节。”
阿强举着空奶瓶，僵在原地，像一座风化了的石雕。
“医生说她那条腿拖不过这个冬天。”小丽坐起身，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我想着你肯定舍不得那四十万，毕竟那是给乐乐准备的。所以我没敢告诉你，我刷了卡，全刷了。”
阿强手里的奶瓶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床底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骂人，想质问，想咆哮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，双手捂住了脸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窗外，隔壁婴儿房里，传来了乐乐因为口渴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，尖锐而凄厉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着这个空荡荡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