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衍,北线巡逻……你就带这几个‘残废’去?”
偏营外的冷风像刀子,把那个传令兵的嘲讽刮得变了调。他坐在高头大马上,马蹄烦躁地刨着黄土,溅起的沙子扑了贾衍一脸。
贾衍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正蹲在地上,指甲盖细细抠掉银枪尖上的一点干涸血痂。
“领命。”
两个字,硬邦邦的,没半点温度。
“哼,别死外边,回头还得麻烦兄弟们去收尸。”传令兵啐了一口,策马扬长而去,留下一串放肆的尘烟。
什长“呸”地一声抹掉脸上的灰,手里攥着那把缺口的破刀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:“头儿,这算哪门子军令?咱们银枪营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还没喘口匀气,就让咱们去巡北线?那地界,连耗子都不敢打洞!”
“把甲穿好。”
贾衍站起身,随手一甩,龙胆亮银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。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那十个满身血污、眼神里藏着疲惫却透着股狠劲的兄弟。
“持枪,端正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嘈杂的偏营瞬间静了下来。
“步幅,一致。”
贾衍率先迈开步子,靴底在冻硬的戈壁滩上踩出规律的“咔——咔——”声。身后,十个人深吸一口气,咬着牙,把那股子不甘和火气全压进脚底下,整齐划一地跟了上去。
夜幕沉得像块生铁,把北疆的荒野压得透不过气。
三里沟,这地儿人如其名,三道深不见底的大沟横在戈壁上,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,活脱脱像是有千万个冤魂在底下挠墙。
“头儿,不对劲。”
什长猛地打了个寒战,嗓音压得极低,甚至带了点颤。
贾衍没应声,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月亮被云层啃得只剩个边儿,惨白的光洒在前方那些乱石岗上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扭曲得像是一群正在窥视的妖魔。
太静了。
按理说,这地方该有风沙的哨音,可现在,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,一股子骚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,拼命往鼻孔里钻。
“趴下!”
贾衍突然一声暴喝。
“嗖——!”
几乎是同一瞬间,三道灰影从沙丘后暴起。那速度,快得只能看见一串绿莹莹的残影。
“啊!”
惨叫声瞬间撕碎了夜色。走在队尾的一名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一头足有半人高的狼妖扑倒。那畜生双眼冒着绿光,血盆大口一歪,直接咬断了士兵的锁骨,鲜血像不要钱似的喷在旁边的碎石上。
“结圆阵!背靠背!别乱!”
贾衍目眦欲裂,一步踏出,脚下的步法诡异地横移了三尺。那是他在残碑中悟出的韵律,在这生死瞬间,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。
他腰胯猛地一拧,龙胆亮银枪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。
“嘭!”
一头正准备再次俯冲的狼妖被枪杆抽中了腹部,连哀嚎都没发出来,就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,在半空中炸出一团腥臭的血雾。
“老子跟你们拼了!”
什长红了眼,挥舞着破刀和另一头妖物撞在一起。火星子在黑夜里四溅,那狼妖的爪子在破烂的皮甲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聚拢!往我这儿聚!”
贾衍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钉在圆阵的中心。他每一次枪尖点出,都伴随着一朵血花的绽放。他不再单纯防守,而是借着那股奇诡的步法,在包围圈的缝隙中闪转腾挪。
可妖物越来越多,从沙丘后、沟壑底,密密麻麻地钻出来,足有三十余头。
它们不再盲目冲锋,而是排成了一圈。为首的一头狼妖,额间竟然生着一截阴森森的白骨角,它死死盯着贾衍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笑,仿佛在嘲笑这群猎物的垂死挣扎。
“妈的,这畜生快成精了……”一名士兵手里的盾牌都被抓烂了,胳膊哆嗦得不像话。
“别怕。”
贾衍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奔涌。龙胆亮银枪感应到了他的杀意,枪尖处隐约有一层微弱的银光在吞吐。
“谁敢后退一步,便死在此地!”
贾衍一声怒喝,整个人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,竟主动冲向了那头骨角狼妖。
“吼!”
狼妖首领怒吼一声,四爪刨地,速度快得惊人。
针锋相对!
贾衍在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时,身体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后仰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。骨角狼妖的利爪抓了个空,空气都被撕裂出了尖锐的啸声。
“死!”
贾衍腰部发力,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崩起,回手一枪,精准地刺入了狼妖的后胯。
鲜血喷了他一脸,热得发烫,腥得惊人。
狼妖首领吃痛,哀嚎一声,那声音尖锐得让周围的狼群都出现了片刻的迟疑。
“走!趁现在,往西北角杀!”
贾衍没有恋战。他知道,这只是遭遇战。他一把拽起受伤的弟兄,将他往阵中心一扔,长枪横扫,又震退了三头扑上来的妖物。
“头儿,你肩膀流血了!”
“闭嘴!撤!”
贾衍咬着牙,肩头的劲装被抓成了布条,皮肉翻卷着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。他断后,每退十步,必回身一枪,枪影在夜色中连成一片。
撤离的路上,不断有狼妖在阴影里偷袭。贾衍左支右绌,体力在急剧消耗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每一下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,嗓子眼儿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还没完吗……”
什长拄着刀,大口喘气,看着身后依旧紧追不舍的绿色眼影,眼神里浮现出一抹绝望。
贾衍横枪而立,看向远处幽深的荒原。
风,变大了。
更浓烈的腥气正顺着风口倒灌过来,远处的山峦后面,似乎有更大、更恐怖的黑影正在缓缓升起。
贾衍握紧了枪杆,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“还没完。”
他盯着那片黑暗,嘴角竟勾起一抹决绝的冷笑,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黑暗中,骨角狼妖的嘶吼声再次响起,比先前更加狂暴。
银色的枪尖,在血色的夜里,微微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