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的日子，渐渐成了一成不变的循环。一天十二个钟头，搬袋子、码垛、来回转运淀粉，这套重活日复一日做下来，闭着眼都能上手。长时间站在原地出力，双腿发沉，后腰紧绷，稍一动弹就隐隐发酸。小臂和虎口常年酸胀，手上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。下班冲个热水澡躺下歇着，往往身子还没缓过来，歇息时间就到了，只能撑着疲惫起身赶工。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磨淡了兴致，初进厂时那点拘谨生涩，也早已被枯燥的时光消磨干净。歇班时大伙都不爱说话，要么靠墙发呆，要么端着塑料杯喝凉水，谁心里都清楚，这份活儿就是熬日子。
那段时间厂里全力扩充产能，老旧设备陆续换新，生产线频繁停工检修调试，原本固定的排班也跟着临时变动。遇上设备整改，全厂统一改上白班，没人能挑活、挑班次，更别说随意请假。厂里人手一直紧张，上上下下都绷着神经，不敢有半点松懈。机器整日轰鸣，空气里混着粉尘与淡淡的机油味，待久了连呼吸都发闷。人守在厂区里，像被牢牢拴住，半点身不由己。重复的体力活难免单调乏味，可身在其中，只能踏实守着岗位，被生计捆着，只求安稳度日。
枯燥的日子里，上网聊天成了心底不多的盼头。一到休息空档，我就往村口网吧走。几步路下来，身上热气散了大半，脚步也慢慢放缓。推开网吧门，里头风扇吱呀转动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，反倒让人心里松快。登录 QQ 和阿霞闲聊，你一言我一语，唠日常琐事，也聊待人处事的想法。相处越久，越觉得彼此脾性合得来，两个人都踏实本分，不说虚话，也没有刻意客套。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，距离看似遥远，心里却格外亲近，像是遇上了真正聊得来的熟人。
相处日久，想见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。总想走出这片满是粉尘的厂区，去到她生活的地方，当面见见这个言语温和、总能安抚人心的姑娘。这份念想在繁重的劳作里越积越深，给平淡的日子添了几分绵长牵挂。可现实摆在眼前，扩产阶段正是厂里最忙的时候，加班、替班都是常事。哪怕心里再急切向往，双脚也半步挪不开。百般情绪无处排解，只能悄悄压在心底，期盼与无奈在心里反复纠缠。
赶上一轮班次轮换，我收拾好东西，随手换上耐脏的旧衣裳，蹬上下地的雨鞋，慢慢离开厂区，往村外的地里走去。走出大门，机器的声响渐渐远去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脚下是踩得结实的土路，路边野草参差不齐，风一吹，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。田里的麦子全都抽了穗，正处在灌浆的关键期，也是地里集中浇灌浆水的时候。那一大片田地共用几眼机井，地块离井有远有近，邻里们排好次序，一户接一户轮流引水。地头零散站着不少乡亲，手里大多攥着铁锨，三三两两聊着庄稼长势，安静等着轮到自家。清亮的渠水顺着垄沟缓缓流淌，漫过平整的田面，一点点渗入土层，滋养着地里的庄稼。
田野里安安静静，听不到厂区嘈杂的机器声，四下只剩流水哗哗，还有麦秆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。旷野上吹来一阵风，拂过整片麦田，青绿色的麦浪一茬推着一茬起伏涌动。风慢悠悠地扫过周身，舒服自在，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也消散不少。
天空蓝得透亮，万里无云。向南远眺，越过连片田地，县城的楼房模模糊糊连成一片，轮廓清晰可见。转头向西，连绵群山横亘在地平线上，巍峨的封龙山屹立其间，山体敦实厚重，气势沉稳。再望向厂区方向，一排排高大的浸泡罐立在田野边缘，那是我朝夕劳作的地方。
正望着远处，就看见姐姐抱着小外甥朝地里走来。孩子年纪太小，刚能勉强站稳，还不会走路。姐姐小心蹲下身，把他放到两垄麦田中间。灌浆期的麦子长势旺盛，秸秆又高又密，小小的孩子一落进去，整个人就被绿油油的麦丛遮住。起伏的麦浪间，只露出头顶那顶小小的鸭舌帽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小家伙安安静静，不哭不闹。我多看了两眼，片刻后收回心神，继续照看渠水。
我在这片山水间生活了几十年，田野、群山早已看熟。可自从知道阿霞住在深山，眼前的山峦便有了不一样的意味。我常常站在田埂上暗自琢磨，她究竟住在深山哪个角落？山里道路曲折、林木丛生，光是想象进山寻她的画面，心底就生出几分期待。寻常的山水，因为藏着牵挂的人，连远方的山路也变得令人向往。
我顺着田埂缓步往前走，目光始终盯着渠中流水。田埂被人踩得软硬交错，偶尔踩到松土，鞋面就沾了泥土。走到垄沟分水口，为了调整水流走向，我直接踩进渠水里。胶鞋隔绝了泥水，也能清晰感到一股股的凉气，顺着脚底往上爬，腿上的燥热一下子被逼退了。我时不时弯腰拨弄水口，清理沟里堆积的碎草和淤泥，防止渠水堵塞。水流顺着调整好的走向，稳稳淌向两侧麦田，把每一寸田地都浸润透彻。
四下静悄悄的，此前和阿霞聊天的画面自然而然浮上心头。那天我跟她说，轮到自家地块浇地了。消息刚发出去，她很快就回复了，问的句句都是实在农活，一听便是常年侍弄田地的人。
“你家一共有几亩地？分了几块？最大的一块是多少啊？”
我看着屏幕暗自点头，懂农活的人才问得出这些问题。城里人大都只听说过种地，很少有人能问到地块、亩数这些实处。她久居深山，一家人靠着田地度日，问话实在又在行。我像和邻里唠家常一般，平平淡淡地敲字回复，家里最大一块地有五亩，早前已经分出一部分划给了姐姐。
消息发出没多久，聊天框里跳出一个惊讶的表情，紧跟着是她的文字，字里行间满是意外。
她说山里地势不行，地被山梁、沟坎割得零零碎碎；家里大半是旱地，全靠天收。就最大那块平地能引上水，算下来，也就一亩半。
我盯着文字愣了愣，随即彻底想通。我们这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，土地平整连片，一块地三五亩再寻常不过。深山里想找一块完整平整的田地都格外艰难，一亩半的水浇地已是难得。她常年守着零碎狭小的山地度日，听闻平原上整块田地有五亩之大，吃惊也在所难免。
短短几句闲谈，更让我觉得二人性情相投。她深知田间劳作的辛苦，也明白旱地、山地的难处，谈起自家境况坦然实在，没有半句虚言和矫揉。我们都是从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，吃过生活的苦，很多心意不必多说，彼此都能领会。这份质朴的默契在心底慢慢沉淀，我对她的好感，又多了几分。
又一阵清风缓缓吹来，擦过肩头绕向远方，风温宜人，不冷不热。站在田埂上感受着晚风，忽然觉得这清风就像屏幕那头的阿霞。相隔千里，她言语温和真诚，无论我在厂里多累、心里多烦闷，聊上几句，心绪总能慢慢平复。她就像这田野间的风，不言不语，却能抚平心底的焦躁，让人安稳舒坦。
清风不断拂过麦田，绿浪层层起伏，麦叶摩挲的声响在田野里连绵不绝。抬眼望向蓝天、县城与远山，想见她的心意分毫未减。可地里的活还没干完，垄沟、水流都要人照看，半点松懈不得。等田间农活收拾妥当，厂里的班次又准时到来，岗位离不得人，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，牢牢困住了脚步，让人无处可去。
热切的期盼与身不由己的无奈紧紧交织，我没有外露半分情绪，所有念想与纠结，全都沉在心底，在这片安静的田野里慢慢安放。我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不停流淌的渠水，抬脚沿着垄沟继续巡查。雨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，发出轻微闷响，一步步走过去，确保每一块田地都浇得均匀。
渠水潺潺不息，麦浪缓缓起伏，远处群山静默伫立。牵挂的人远在大山另一边，满腔心思深深藏在心底。日子总要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，厂里的重活、田里的农事，都是普通人躲不开的日常。这份遥遥无期的期盼，就和头顶的蓝天、远处的青山、这会儿吹着的风一块儿，留在了这片正灌浆的麦地里。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