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又是大半年。冯疏影的肚子从微微隆起变成了圆滚滚的一座小山，走路的时候需要人扶着，腰酸得厉害。完颜萍的肚子小一些，但也已经很明显了。两个孕妇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，一前一后，像两只企鹅。杨思跟在她们后面，一会儿摸摸冯疏影的肚子，一会儿摸摸完颜萍的肚子，嘴里念叨着“弟弟快出来，姐姐带你玩”。
黄药师每隔几天就把一次脉，每次都皱眉头，又松开，又皱起来。冯疏影问他怎么样，他说“胎位正，脉象稳”。但冯疏影知道，父亲担心的是她的年龄。虽然玄阴体让她的身体机能保持在年轻状态，但生孩子这种事，谁也说不准。
杨过每天在两个孕妇之间奔波。白天陪冯疏影散步，晚上陪完颜萍说话。他把从神农架带回来的百草之精给她们喝，把灵泉给她们用。冯疏影的气色一直很好，完颜萍的身体也越来越强壮。
那天夜里，冯疏影的肚子开始疼了。一阵一阵的，像浪潮一样涌来。她咬着嘴唇，没有叫出声，但手攥着床单，指节泛白。杨过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“影儿，疼得厉害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冯疏影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比生思儿的时候轻多了。”
黄药师来了，公孙绿萼来了，程英也来了。完颜萍挺着肚子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，怕冲撞了什么。陆无双把杨思抱走了，不让她看到。杨过被推了出来——稳婆说男人不能在里面，杨过就被赶到了院子里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听着屋里的声音。冯疏影的呻吟声从一开始的压抑，到后来的放纵，再到最后的声嘶力竭。他的手在发抖，腿在发抖，整个人在发抖。黄药师站在他旁边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岳父，影儿她……”
“没事。她身体好，不会有事的。”黄药师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。
稳婆从屋里出来，抱着一个襁褓，满脸笑容。“恭喜杨少侠，是个公子！”
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接过襁褓，看着里面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。孩子的眼睛闭着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哭得很大声。
“影儿呢？”
“母子平安。”
杨过抱着孩子走进房间。冯疏影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头发湿透了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看着杨过，看着他怀里的孩子，笑了。
“杨郎，给我看看。”
杨过把孩子放在她枕边。冯疏影侧过头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念祖。他叫杨念祖。”
“好。”
完颜萍站在门口，看着冯疏影和孩子，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，轻轻地抚摸着。
一个月后，完颜萍也生了。是个女儿，白白净净的，眉眼像完颜萍，嘴巴像杨过。冯疏影抱着孩子，笑了。“萍儿，她长得真像你。”
“是吗？我觉得像杨大哥。”完颜萍躺在床上，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叫念君吧。”杨过说，“杨念君。”
完颜萍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杨思有了两个弟弟妹妹，高兴得不得了。她每天跑到冯疏影房间看念祖，又跑到完颜萍房间看念君。她给念祖唱歌，给念君讲故事。虽然念祖只会哭，念君只会睡，但她乐此不疲。
“萍姨，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？”
“明年。”
“妹妹什么时候会说话？”
“后年。”
“太慢了！”杨思嘟着嘴。
公孙绿萼笑了。“思儿，你小时候也这么慢。”
“我才不慢呢！我聪明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光明谷越来越热闹了。杨过每天教精兵练功，处理谷中事务，还要照顾两个产妇和两个婴儿。公孙绿萼管着账目，程英管着藏书和药草，陆无双管着训练。各司其职，各得其所。黄药师每天逗孩子，教杨思下棋，偶尔和杨过切磋武功。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。
这天，一个信使从终南山赶来，带来了消息。信使脸色苍白，衣衫上沾着尘土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把一封信递给杨过，低声说：“杨少侠，终南山出事了。”
杨过接过信，打开一看，是李莫愁的字迹。字迹比以往潦草，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——也许是泪水。信的内容很短：“过儿，丘处机真人仙逝了。全真教大乱，赵志敬带着一些人投了蒙古人。我和龙儿收服了剩下的弟子。你尽快来一趟。”
杨过的脸色变了。他把信递给黄药师。黄药师看完，眉头紧锁。
“丘处机死了？怎么死的？”
信使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发涩。“赵志敬勾结蒙古人，在丘真人闭关的时候……动了手脚。等我们发现的时候，丘真人已经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杨过的手攥紧了拳头。丘处机，那个在全真教大殿里收他为徒的老人，那个在英雄大会上维护过他的人，那个一生刚正不阿的长春子。他虽然没能在全真教学到什么武功，但丘处机对他并没有恶意。赵志敬——那个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的人，竟然勾结蒙古人害死了自己的师父。
“赵志敬现在在哪？”
“跑了。跟着蒙古人跑了。全真教的弟子们恨他入骨，但找不到他。”
杨过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当年在重阳宫，赵志敬不教他武功，把他关在后山石室里。他想起郝大通打死孙婆婆的那一掌，想起那些欺辱。他没有恨全真教，因为他知道全真教不是赵志敬。但现在，赵志敬害死了丘处机。这笔账，不能不算。
“影儿，我要去终南山。”
冯疏影看着他，没有阻拦。“去吧。把龙儿和莫愁接回来。全真教的事，你看着办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他抱了抱念祖，又亲了亲念君的脸。杨思拉着他的手不肯放。“爹，你又要走了？”
“爹去接龙姨和莫愁姨回来。几天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快点回来。我想你了。”
杨过摸了摸她的头，翻身上马，带着十个精兵，往终南山赶去。从光明谷到终南山，骑马要七八天。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日夜兼程。心里堵着一口气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八天后，终南山在望了。他没有先去古墓，而是先上了重阳宫。
重阳宫的大门敞开着，门口没有守门的道人。院子里冷冷清清，落叶满地，香炉里没有烟。杨过走进去，正殿里供着王重阳的画像，画像前放着一只新做的牌位——“长春子丘处机之灵位”。牌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，灯芯很短，火苗在风中摇曳。
杨过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“丘真人，晚辈来晚了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杨过没有回头，他听出了那是谁——李莫愁。
“过儿，你来了。”
“莫愁，丘真人是怎么死的？”
李莫愁走到他身边，也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。“赵志敬勾结蒙古人，在丘真人的茶水里下了慢性毒药。丘真人闭关的时候毒发，等发现已经晚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冷，“赵志敬跑了，带着几个心腹投了蒙古人。全真教剩下的弟子群龙无首，我和龙儿收编了他们。”
“有多少人愿意跟你们？”
“三百多人。都是不愿意投靠蒙古人的。丘真人一死，全真教就散了。有些人回了老家，有些人去了别的道观。留下的，都是想报仇的。”
杨过站起来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李莫愁带着他走过重阳宫的院落。演武场上，三百多个全真教弟子站成几排，有的穿着道袍，有的穿着俗衣，手里都拿着剑。他们的脸上有愤怒，有悲伤，有迷茫。杨过从他们面前走过，用感知力扫了一遍——内力和武功参差不齐，但底子都不错。
“各位兄弟，我是杨过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丘真人的仇，我会报。赵志敬这个叛徒，我会亲手抓回来。你们愿意跟着我的，站到左边。不愿意的，可以离开。我不强求。”
三百多人齐刷刷地站到了左边。没有人离开。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从今天起，你们跟着我。我去哪，你们去哪。我打天下，你们跟着打天下。”
杨过在终南山待了三天。他把三百多全真教弟子整编了一下，分成三队，每队一百人，由原来的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带领。他让他们收拾行囊，分批赶往光明谷。然后又去了古墓。
小龙女站在古墓门口，一身白衣，长发如瀑。她看到杨过，没有扑上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眼眶红了。
“过儿。”
“龙儿。”
杨过走过去，把她拉进怀里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。抱了很久，她才抬起头。“丘真人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赵志敬那个人，我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李莫愁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三个人在古墓里住了最后一晚。第二天清晨，他们锁上了古墓的石门，离开了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，看了很久。
“龙儿，走吧。”杨过握住她的手。
小龙女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下了山。
三个人骑马往光明谷赶去。又走了八天，光明谷在望了。冯疏影在谷口迎接，怀里抱着念祖。完颜萍站在她身边，怀里抱着念君。公孙绿萼、程英、陆无双都站在后面。黄药师坐在双影堂里喝茶，没有出来。杨过翻身下马，牵着小龙女的手走到冯疏影面前。
“影儿，这是龙儿。这是莫愁。”
冯疏影看着小龙女，看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，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。她笑了。“龙姐姐，久仰。”
小龙女看着她，看着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，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“冯姐姐，恭喜你。”
李莫愁站在旁边，看着冯疏影，目光复杂。她曾经是赤练仙子，杀人不眨眼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，是杨过的妻子，是念祖的母亲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莫愁姐姐，你来了。”冯疏影笑了。
李莫愁的眼眶红了。“冯姐姐，我……我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的事都过去了。”冯疏影握住她的手，“以后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李莫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，完颜萍和公孙绿萼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，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程英在书房里整理书卷，陆无双在院子里练剑。杨思坐在门槛上，托着腮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，月光很好，银白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。
杨过站起来，举起酒杯。“龙儿，莫愁，欢迎回家。”
小龙女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她不常喝酒，呛得咳嗽了两声。李莫愁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“过儿，你以后不要再走那么久了。”李莫愁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不会了。”
杨思坐在冯疏影怀里，看着小龙女和李莫愁，歪着头。“娘，这两个姐姐是谁？”
冯疏影笑了。“她们是你爹的家人。你要叫龙姨，叫莫愁姨。”
“龙姨，莫愁姨。”杨思叫了一声。
小龙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思儿，你多大了？”
“快七岁了。”
李莫愁看着杨思，笑了。“过儿，你闺女长得像你。”
“嗯。脾气也像我。”
“倔？”
“倔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夜深了。冯疏影抱着念祖回房，完颜萍抱着念君回房。公孙绿萼和程英收拾碗筷，陆无双去练剑了。杨过带着小龙女和李莫愁去客房。
“龙儿，你住这间。莫愁，你住隔壁。”
小龙女走进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李莫愁站在门口，看着杨过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来我房间吗？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你想我来吗？”
李莫愁的脸红了。“随你。”
她走进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杨过站在走廊里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先去了小龙女的房间，又去了李莫愁的房间。两个人都等了他很久。窗外，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光明谷的夜晚，安静而温暖。
（第一百一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