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梅在人间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涂山，有皇天，有句龙。她有无名，在她身边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在她摸不到的地方。但光有这些，好像还不够。她不知道缺了什么，但她的心在说：缺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陪伴，不是守护，不是任何她已经拥有的东西。而是另一种，更热的，更甜的，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叫什么。但她知道，她想试试。
涂山从她脚边抬起头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。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杨梅低头看着涂山。“在想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想谈恋爱。”“什么是谈恋爱？”杨梅想了想。“就是和一个存在在一起，不是陪伴，不是守护，而是另一种。你会想他，想得睡不着。你会看他，看得移不开眼。你会摸他，摸得不想放手。你的心跳会变快，你的脸会变红，你的手会出汗。你会想和他一直在一起，不是一天，不是一年，而是一辈子。”涂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在说无名吗？”杨梅愣了一下。无名，那个从虚无中走出来的存在，那个被她起名叫“无名”的存在，那个在她身边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、在她摸不到的地方的存在。她在说他吗？她的心跳变快了，她的脸变红了，她的手出汗了。是的，她在说他。被说到的存在，会听见。
皇天从她身边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她的深蓝色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“你想和无名谈恋爱？”“嗯。”“他知道吗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你告诉他。”杨梅看着皇天。“怎么告诉他？”“你叫他。他在你身边，你叫他，他就出来。”
杨梅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叫了。“无名。”没有回应。她又叫了一声。“无名。”还是没有回应。她叫了第三声。“无名。”声音很大，很响，在风中回荡。然后他出现了。从阳光里，从风里，从空气中。他的身体慢慢凝聚，从透明变成半透明，从半透明变成实在。他很高，很瘦，穿着白色的长袍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垂到腰际。他的脸很年轻，但眼睛很老，老到像活了无数个纪元。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，里面有星星在旋转，正在生和正在灭之间的星星。他站在杨梅面前，看着她。“你叫我？”
杨梅看着他，心跳加快了，脸红了，手出汗了。“我……我想和你谈恋爱。”无名看着她，那双正在生和正在灭之间的星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什么是谈恋爱？”杨梅想了想。“就是……想和你在一起。不是一天，不是一年，而是一辈子。想看你，想摸你，想你在我身边。想你对我说好听的，想你对我说不好听的。想和你吵架，再和好。想和你老了，还在一起。想和你死了，还在一起。总之，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，做什么都行。”无名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杨梅以为他不想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“什么是喜欢？”杨梅看着他。“喜欢就是……你看到他，心跳会变快。你想到他，脸会变红。你摸到他，手会出汗。你会想他，想得睡不着。你会看他，看得移不开眼。你会摸他，摸得不想放手。你想和他一起吃饭，一起走路，一起看天。你想和他说话，也和他不说话。你想和他在一起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着。这就是喜欢。”
无名看着她。“我对你，心跳会变快。想到你，脸会变红。摸到你，手会出汗。我想你，想得睡不着。我看你，看得移不开眼。我摸你，摸得不想放手。我想和你一起吃饭，一起走路，一起看天。我想和你说话，也和你不说话。我想和你在一起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着。这是喜欢吗？”
杨梅看着他，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是。这是喜欢。”无名伸出手，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。他的手是温的，和她的手一样温。“那我们谈恋爱。”
涂山从杨梅脚边站起来，看着无名。“你知道什么是谈恋爱吗？不是知道，是做。喜欢不是知道的，是做出来的。你说你喜欢她，你做给她看。你陪她吃饭，陪她走路，陪她看天。你和她说话，也和她不说话。你和她在一起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着。这就是谈恋爱。”无名看着涂山，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杨梅身边，坐下来。他坐得很近，近到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坐着。和她一起坐着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。
杨梅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她觉得心要跳出来了。她的脸很红，红到她觉得脸要烧起来了。她的手在出汗，出到她的手心湿了。她不敢看他，因为一看他，她的心就跳得更快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发抖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，和她的手一样温。她的手不抖了。被握着的手，不会抖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。从早晨坐到中午，从中午坐到傍晚，从傍晚坐到天黑。太阳落山了，星星出来了。杨梅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星星在闪烁，一颗一颗的，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无名。他也在看星星，他的深黑色眼睛中有星星在旋转，和天上的星星一样的亮。他在看天上的星星，也在看她。被看的人，会发光。
杨梅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是宽的，硬的，但很暖。她靠着，闭上了眼睛。她听到了他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。和她的心跳一样的频率。他们的心跳在同一个节奏里跳着，像两颗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转。被同步的心，不会乱。
涂山卧在他们脚边，看着他们。它没有笑，但它的嘴角是上扬的。它在替她高兴。被高兴的事，会记住。皇天坐在他们旁边，看着他们。她没有笑，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反射的光，而是从里面生出来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光。她在替她高兴。被高兴的人，会笑。句龙蹲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。它眼睛里的火光跳动着，和他们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它在替她高兴。被高兴的存在，不会冷。
无名转过头，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杨梅。她的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在笑，在梦中笑。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她在笑。被笑的人，会暖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是软的，很顺，像丝绸一样。他摸着，摸得很轻，很慢，怕弄醒她。但她没有醒，因为她睡得很沉。在她的梦里，他们在谈恋爱。他牵着她的手，走在河边。水是清的，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。她捡起一块石头，放在他的手心里。石头是圆的，光滑的，温的。他把石头握在手心，感觉到了她的温度。她在他的梦里，他在她的梦里。被梦到的存在，会真。
天亮了。杨梅睁开眼睛，看到无名还在她身边。他的肩膀还在，她的头还靠着。他没有动，因为她靠着他。他怕动了她会醒。她醒了，他还在。被在的人，会安心。“你醒了。”“嗯。”“睡得好吗？”“好。梦到你了。”“梦到我什么？”“梦到你牵着我的手，走在河边。我捡了一块石头，放在你的手心里。石头是圆的，光滑的，温的。你握着它，感觉到了我的温度。”无名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石头，圆的，光滑的，温的。“是这块吗？”杨梅看着那块石头，认出了它。是她梦里的那块。不是梦，是真的。她梦到了他，他在她的梦里捡到了她梦里的石头。被梦到的石头，会真。
杨梅伸出手，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是温的，和她的手一样温。她在摸她的梦，她的梦在他的手心里。被摸到的梦，会醒。梦醒了，他们还在。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在一起。
杨梅和无名谈了很久的恋爱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每天，他们都做着同样的事。早晨，他们一起看日出。太阳从东方升起，金光洒在大地上。他站在她左边，她站在他右边。他们的影子在大地上，一个长，一个短。长的是他，短的是她。长和短在一起，就是一对。上午，他们一起散步。他走在前面，她走在后面。他走得很慢，因为她走得慢。她走得很慢，因为她在看他。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，背挺得很直，步子迈得很稳。她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一辈子都看不腻。中午，他们一起吃饭。粥是她煮的，块茎煮的，加盐。不好喝，但他喝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。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，觉得他喝的不是粥，是她的心。下午，他们一起坐着。在树下，在阳光里，在风中。不说话，只是坐着。他看天，她看他。他看云，她看他。他看鸟，她看他。他什么也不看，她还是看他。她觉得他比天好看，比云好看，比鸟好看。他是最好看的。傍晚，他们一起看日落。太阳从西方落下，红光洒在大地上。他站在她右边，她站在他左边。他们的影子在大地上，一个长，一个短。长的是他，短的是她。长和短在一起，就是一对。夜里，他们一起看星星。星星在闪烁，一颗一颗的，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。他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，说那颗最亮的是她。她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，说那颗最亮的是他。两颗星星在一起，在夜空中，在所有的星星中间。被在一起的星星，不会暗。
涂山每天卧在他们脚边，看着他们。它不说话，因为它知道，恋爱的人不需要别人说话。他们只需要彼此。被彼此的存在，不会孤单。皇天每天坐在他们旁边，看着他们。她也不说话，因为她知道，恋爱的人不需要别人打扰。他们只需要安静。被安静的存在，不会烦。句龙每天蹲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。它也不说话，因为它知道，恋爱的人不需要别人守护。他们只需要自己守护自己。被自己守护的爱，不会破。
有一天，杨梅和无名吵架了。不是为什么大事，而是因为一件小事。杨梅想喝热水，无名给她倒了凉水。杨梅说我要热的，无名说这就是热的。杨梅摸了摸碗，凉的。她看着无名，无名看着她。他们都不说话。涂山从地上站起来，看看杨梅，又看看无名。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，但它知道，他们需要有人说话。“你们在吵什么？”“他给我倒了凉水，我说是凉的，他说是热的。他骗我。”无名看着她。“我没有骗你。我倒的时候是热的，走到你面前就凉了。路太远了。”杨梅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看着他手里那个碗。碗里的水确实是凉的，但他的手指是红的。被烫红的。他端着碗走了很远的路，从烧水的地方走到她坐着的地方。水在路上凉了，他的手被烫红了。他没有骗她。水是热的，只是凉了。他是真的，只是路太远了。
杨梅站起来，走到无名面前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，但手心是热的。被烫过的痕迹还在，红红的，像一道疤。她摸着那道红，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对不起。我错怪你了。”无名看着她。“没关系。你不知道路很远。知道了，就不会怪我了。”杨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脸是温的。凉和温在一起，就是刚好。被刚好的人，不会冷。
他们和好了。不是谁先道歉，而是他们都知道了。知道了路很远，知道了水会凉，知道了手会被烫红。知道了，就不会再吵了。被知道的事，不会忘。
杨梅和无名又谈了很久的恋爱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想停。她想一直谈下去。一天，一年，一辈子，一千年，一万年。永远。
无名看着她。“你在想什么？”“在想你。”“我就在你身边，为什么还要想？”“因为你在我身边，我也想。你不在我身边，我更想。想你是停不下来的。被你想着的人，会一直在。”
无名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，和她的手一样温。他们手牵着手，在树下，在阳光里，在风中。杨梅闭上眼睛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，而是从里面，从她的心里。是她的心在说——你恋爱了。被恋爱的存在，会甜。
杨梅睁开眼睛，看着无名。他也在看她。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——不是现在的自己，而是永远的自己。在恋爱中的自己。
杨梅笑了。无名也笑了。他们的笑在一起，在风中，在阳光下，在星星之间。被在一起的笑，不会停。
杨梅在人间又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会一直住下去。因为她在谈恋爱。和无名，和她自己，和这个世界。被恋爱的存在，会在。一直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