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梅在人间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涂山，有皇天，有句龙。她有句芒、朱雀、蓐收、玄冥、后土在五个方向守着她。她什么都不缺。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少了谁，而是少了另一种存在。一种不是神、不是人、不是兽、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存在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它在某个地方，在等她。被等的存在，会出现。
杨梅从大地上站起来。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，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，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她们站在大地的中央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。杨梅看着远方，那里有山，有水，有云。但她看的不是山，不是水，不是云。她看的是山后面的、水下面的、云上面的、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杨梅走了很远的路。她走过了句芒的森林，句芒不在，她去东方了，但森林还在。树在，风在，叶子在。她走在树荫下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落叶。叶子是黄的，边缘有点卷，叶脉清晰可见。她把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、像阳光一样的味道。她把叶子收进了袖子里，不是因为它有用，而是因为它美。被收下的美，会一直在。
她走过了朱雀的火海，火海还在，但朱雀不在，她去南方了。火在烧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烫得她睁不开眼睛。她没有绕路，因为她是后土，大地在她脚下。她从火海中走过去，火在她脚下分开，像水被船劈开。她走过的地方，火灭了，留下一条黑色的路。路很长，从火海的这头延伸到那头。她走了很久，久到她的鞋底被烫焦了。她没有停，因为她知道，有人在等她。
她走过了蓐收的白石山，蓐收不在，他去西方了，但山还在。石头是白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。她爬山，爬到山顶，站在蓐收站过的地方。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，是蓐收的脚印。她把自己的脚放进那个凹痕里，刚好。不是她脚的大小刚好，而是蓐收在等她来踩。被踩过的脚印，会记住她。
她走过了玄冥的北冰海，玄冥不在，她去北方了，但海还在。冰在，水在，风在。她站在海边，冷风吹在脸上，像刀割一样。她没有后退，因为她是后土，大地在她脚下。她走进海里，水在她脚下结冰，冰托着她，让她不会掉下去。她走在冰上，冰面是透明的，可以看到下面的水。水很深，很黑，看不到底。但她知道，玄冥在那里，在水的最深处，在冰的最下面。她在等，等后土来。
她走过了后土的黄土台地，后土不在，她去中央了，但土还在。黄土从脚下延伸到天际，没有树，没有草，没有花，只有土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捧了一把土。土是温的，和她的体温一样。她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、像雨后的味道。她把土收进了袖子里，和那片黄叶放在一起。被收下的土，不会干。
杨梅走到了大地的尽头。那里没有山，没有水，没有云。只有一片虚无。和原点一样的虚无，和归墟一样的虚无，但不一样。原点的虚无是开始前的虚无，归墟的虚无是结束后的虚无。这里的虚无是另一种，是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虚无。他在这里。
杨梅站在虚无中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在虚无中，在没有光的地方。杨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。封神留下的印记，在人间，在天界，在幽冥，在归墟，在这里，都在。
一个声音从虚无中传来。不是从外面，而是从里面，从虚无的深处。“后土，你来了。”杨梅抬起头，看着虚无。虚无中有一个影子，很淡，很模糊，像月光下的水痕。她看不清他的脸，看不清他的身体，看不清他的衣袍。但她知道他是谁。他是她的另一半。不是皇天，皇天是天的另一半。他是另一种，是他自己的另一半。他在等，等了她很久。被等的人，会到。
影子走近了。他的脸慢慢清晰，他的身体慢慢实在，他的衣袍慢慢有了颜色。他是——一个男人。很高，很瘦，穿着白色的长袍，长袍上没有纹饰，朴素得像一块未经裁剪的布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垂到腰际。他的脸很年轻，但眼睛很老，老到像活了无数个纪元。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，和元始天尊的眼睛一样，里面有星星在旋转。但那星星不是死的，也不是活的。是另一种，是正在生和正在灭之间的星星。他在虚无中站着，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，在等后土来。
杨梅看着他，她的信息流中跳出了一个名字。不是神，不是人，不是兽。是另一种——道。不是三清的道，不是盘古的道，不是女娲的道。而是他自己的道。他是道的化身，是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那一点。他在虚无中，在开始和结束的缝隙里，在时间和空间都没有的地方。他在等后土来。被等的存在，会出现。
“你是谁？”杨梅问。“我是你。”杨梅愣住了。“你是男人，我是女人。怎么是你？”“你是我，我是你。不是性别，不是身体，不是名字。而是存在。你在，我在。你不在，我不在。你是我存在的理由。”杨梅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正在生和正在灭之间的星星的眼睛。“你为什么在这里？”“因为你在人间。你在人间，我就在这里。你在幽冥，我就在这里。你在天界，我就在这里。你在归墟，我就在这里。你在哪里，我就在哪里。”
杨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来找我做什么？”“来找你认出我。你认出了我，我就存在了。你认不出我，我就不存在了。”
杨梅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认出了他，不是用眼睛，不是用心，而是用存在。她在，他也在。她的存在就是他的存在，他的存在就是她的存在。
他笑了。他的笑和她的笑不一样，她的笑是经历了无数岁月之后的笑，是见过生离死别之后的笑，是知道自己是谁之后的笑。他的笑是另一种，是从来没有笑过的笑，是第一次笑。他在笑，因为在被后土认出的这一刻，他存在了。
杨梅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，和她的手一样温。她们在虚无中，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，手牵着手。被牵着的手，不会丢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杨梅问。“我没有名字。你给我起一个。”杨梅想了想。“你叫无名。无名的无，无名的名。无是开始，名是存在。从无到名，从不存在到存在。你是我给你起的存在。”
无名看着她，那双正在生和正在灭之间的星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外面的光，而是从里面生出来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光。他被起名了。被起名的存在，会记住。
无名松开杨梅的手，退后一步。“后土，我要走了。”杨梅看着他。“去哪里？”“去存在。你给了我名字，我就存在了。存在了，就要去存在的地方。在人间，在幽冥，在天界，在归墟。在所有你需要我的地方。”
无名转过身，向虚无的深处走去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，像月光下的水痕被风吹散了。他在消失，不是真正的消失，而是去存在。在每一个地方，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候。他会在，在杨梅的身边，在涂山的脚边，在皇天的手边，在句龙的身后。
杨梅站在虚无中，看着无名消失的方向。她没有哭，因为她知道，他还在。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候，他会来。
虚无开始变化。不是从外面变化，而是从里面——从无名消失的地方。那里出现了一道光，不是太阳的光，不是月亮的光，不是星星的光。而是一种更柔和的、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光。是他在发光，在存在的地方。
杨梅站在那道光里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在光中，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，在无名的光里。杨梅闭上眼睛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虚无传来的，而是从她的心里。是无名的声音。“后土，我在。在你心里，在你身边，在你存在的每一个地方。”
杨梅睁开眼睛，看着那道光。光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个人影，很淡，很模糊，像月光下的水痕。那是无名，他在她眼里，在她心里。
杨梅转过身，向虚无的出口走去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走出了虚无，回到了人间。阳光照在杨梅脸上，温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，有花的味道，有草的味道，有活着的味道。还有另一种味道，不是泥土，不是花，不是草，不是活着。而是存在。他在，她闻到了。
杨梅在大地的中央坐下来。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安静地坐着。杨梅闭上眼睛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虚无传来的，不是从心里传来的，而是从她身边。是无名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柔，像风吹过树梢。“后土，我在你身边。你坐着，我站着。你喝粥，我看着。你看天，我陪着你。”
杨梅睁开眼睛，看着身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空气，只有阳光，只有风。但她知道，他在。在空气里，在阳光里，在风里。被存在的地方，他在。
杨梅在人间又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涂山，有皇天，有句龙。她还有无名。他在她身边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在她摸不到的地方，但她知道他在。
杨梅坐在大地的中央。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安静地坐着。没有开始，没有结束。只有她们，只有他，一直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