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神之后，杨梅在天界住了几天。不是她想住，而是天帝让她住。“你是后土，你是大地之神。你应该在天界有一个位置。”天帝说。杨梅没有拒绝，因为她知道，拒绝也没有用。天帝是诸神之皇，他说的话，就是旨意。她被封了，她就是天界的一部分。被安排的存在，会去。
杨梅在天界的位置在南天门旁边，一个不大不小的宫殿里。宫殿是白色的，像玉一样白。殿里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盏灯。灯是金的，很亮，但不刺眼。杨梅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盏灯。灯在燃烧，火焰跳动着。她想起了自己在涂山城点的那盏灯，那盏叫“望”的灯。那盏灯灭了很久了，灭在她离开涂山城的那一天。她再也没有点过灯，因为她不需要了。她在哪里，哪里就有光。被光照亮的地方，不需要灯。
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天界，在南天门旁边，在白色的宫殿里。杨梅不喜欢这里，因为这里太干净了。没有泥，没有土，没有她熟悉的大地的气息。她在人间住了那么多年，习惯了泥土的味道、风的味道、活着的味道。天界没有这些味道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玉一样的清香。她不喜欢，但她在。被不喜欢的地方，也会被记住。
天帝来看她。他走进宫殿，坐在她对面。他的身体还是由光和云构成的，亮得她睁不开眼睛。但她习惯了，因为她是后土，她是被封的存在。“后土，你不喜欢这里。”天帝说。杨梅看着他。“不喜欢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这里没有泥。”“泥？”“泥。大地的泥。我在人间用泥捏人，用泥砌墙，用泥烧罐。泥是我的手，我的心，我的存在。这里没有泥，只有玉。玉很美，但玉不能捏人，不能砌墙，不能烧罐。玉只能看。我不喜欢只能看的东西。”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想去哪里？”“回人间。”“你是后土，你是大地之神。你可以在人间，可以在天界，可以在幽冥。你是自由的，没有被关住。”
杨梅站起来。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，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，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她们走出宫殿，走过南天门，走下了那条光的路，回到了人间。阳光照在杨梅脸上，温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，有花的味道，有草的味道，有活着的味道。她笑了。
杨梅在人间又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会再去天界了。因为那里没有泥，没有她的位置。她的位置在人间，在大地，在涂山城曾经在的地方。涂山城不在了，墙塌了，小屋倒了，窗子烂了，椅子散了，篮子碎了，灯灭了。但她在，涂山在，皇天在，句龙在。她们在，涂山城就在。
杨梅坐在大地的中央。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安静地坐着。杨梅闭上眼睛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天界传来的，而是从大地的深处，从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“后土，你来。”杨梅睁开眼睛，低头看着大地。大地在叫她，不是用声音，而是用地脉。地脉在她的脚下跳动，咚，咚，咚。和她的心跳一样的频率。
杨梅站起来。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，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，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她们跟着杨梅，走向大地的深处。不是幽冥，而是另一个。更深，更远，更古老。是归墟。杨梅的信息流中跳出了一行字——归墟。万物所归，众水所汇。天地之间，所有的水都流向归墟。所有的生命都回归归墟。归墟不是死地，而是源头。一切从这里开始，也在这里结束。
杨梅走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她走到了一片没有光的地方，不是黑暗，而是虚无。和原点一样的虚无，但不一样。原点的虚无是开始前的虚无，归墟的虚无是结束后的虚无。开始前和结束后，是同一个虚无，但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杨梅站在归墟中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在虚无中，在没有光的地方。杨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。封神留下的印记，在天界，在人间，在幽冥，在归墟，都在。
一个声音从归墟中传来。不是从外面，而是从里面，从虚无的深处。“后土，你来了。”杨梅抬起头，看着虚无。虚无中有一个人影，很淡，很模糊，像水中的倒影。她看不清他的脸，看不清他的身体，看不清他的衣袍。但她知道他是谁。他是归墟，是万物所归，是众水所汇。他在等，等了她很久。
人影走近了。他的脸慢慢清晰，他的身体慢慢实在，他的衣袍慢慢有了颜色。他是——盘古。不是她见过的盘古，在混沌中开天辟地的盘古。而是另一个，死了之后的盘古。他的身体变成了万物，但他的灵魂在归墟。在万物所归的地方，在众水所汇的地方。他在等，等后土来。
盘古看着杨梅。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，和元始天尊的眼睛一样，里面有星星在旋转。但不一样，元始天尊眼睛里的星星是活的，还在转。盘古眼睛里的星星是死的，已经不转了。他死了很久了，久到星星都灭了。
“后土，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？”盘古问。“不知道。”“你在这里，因为你是归宿。万物从我开始，从你结束。我是开始，你是结束。开始和结束在归墟相遇。”
杨梅看着盘古。她想起了在混沌中开天辟地的他，想起了他撑开天地时的疲惫，想起了他躺下等死时的平静。她在他里面，他是她的一部分。不是器官，而是记忆。她记得他，从她在混沌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，就记得。
盘古伸出手，握住杨梅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，不是冰凉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停止了心跳一样的凉。和幽冥大地一样的温度，和泰山府君的手一样的温度。他在死，他已经死了。但他的灵魂在归墟，在万物所归的地方。他在等，等后土来，等结束。
“后土，我要走了。”盘古说。杨梅看着他。“去哪里？”“去真正的死。不是留在归墟，不是变成万物，而是消失。真正的死，是连灵魂都没有。我不在了，什么都不在了。”
杨梅看着盘古，看着他那双星星已经灭了的眼睛。她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因为她知道，他该走了。他是开天辟地之神，他做了他该做的事。他撑开了天地，变成了万物，等到了后土。他可以走了。
盘古松开杨梅的手，转过身，走向归墟的深处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，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。他在消失，不是慢慢消失，而是一点一点地、像沙漏里的沙一样。他的脚先没了，然后腿，然后身体，然后手，然后头。最后，他的眼睛，那双星星已经灭了的眼睛，看了杨梅最后一眼。他在说——再见。
盘古消失了。归墟中只有杨梅，只有涂山，只有皇天，只有句龙。她们在虚无中，在没有光的地方。杨梅站在那里，看着盘古消失的方向。她没有哭，因为她知道，他不在了。不在了，哭也没有用。
归墟开始变化。不是从外面变化，而是从里面——从盘古消失的地方。那里出现了一道光，不是太阳的光，不是月亮的光，不是星星的光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比创造之光更早的光。是盘古的魂光。他消失了，但他的光在。在归墟中，在虚无里，在万物所归的地方。
杨梅走到那道光前，伸出手，把光捧在手心里。光是温的，和她的体温一样。她在捧着盘古的魂光，在捧着开天辟地之神的最后一丝存在。
杨梅捧着光，在归墟中站着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在虚无中，在没有光的地方，在一道光的面前。杨梅不知道要做什么，不知道能做什么，不知道这道光还能存在多久。但她知道，她在。在，就是一切。
一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。不是盘古的声音，而是另一个。更轻的，更柔的，像风吹过树叶。“后土，你把光种下去。”杨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光。“种在哪里？”“种在归墟。归墟是万物所归，众水所汇。光种在这里，会长成新的开始。”
杨梅蹲下来，把光种进了归墟的虚无里。光在虚无中跳动了几下，然后沉了下去，沉到了归墟的最深处。它会发芽，会长成一棵树，会点亮一盏灯。在需要它的时候。
归墟开始有了颜色。不是一种颜色，而是很多很多颜色——红色的，橙色的，黄色的，绿色的，蓝色的，紫色的。所有的颜色都在归墟中蔓延，像一条彩色的河流。杨梅低头看着那些颜色，笑了。地脉之眼，她回来了。不是黑石原野下面的那个，不是原点的那个，而是归墟的这个。最深的，最老的，最本质的。一切地脉的源头，所有光的起点，万物的归宿。
杨梅站在归墟的地脉之眼中，看着那些发光的裂隙。每一条裂隙都在发出不同颜色的光，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，变成了白色。温暖的，像日出一样的白色。那是天地初开时的光，也是一切结束时的光。开始和结束是同一个光。光不会灭，光只会变。变成另一种颜色，另一种温度，另一种形式。光在，盘古就在。
杨梅在归墟中站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该走了。归墟不需要她了，光已经种下去了，盘古的魂光会发芽，会变成新的开始。她可以走了。
杨梅转过身，向归墟的出口走去。涂山在她脚边，皇天在她身边，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走啊走，走了不知多久。归墟的虚无在她们身后慢慢合拢，像水面的涟漪慢慢平息。她们走出了归墟，回到了人间。阳光照在杨梅脸上，温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，有花的味道，有草的味道，有活着的味道。
杨梅在大地的中央坐下来。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安静地坐着。杨梅闭上眼睛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归墟传来的，而是从她的心里。是盘古的声音。“后土，你做到了。”杨梅睁开眼睛，看着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，有白云在飘。她在天空里看到了盘古——不是消失的盘古，而是那个在归墟中把光递给她的盘古。他站在那里，在光中，在虚无里，在万物所归的地方。
杨梅在人间又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，她不会去归墟了。因为归墟已经有光了，不需要她了。她可以在人间做她想做的事——坐着，喝粥，看天，听风。
杨梅坐在大地的中央。涂山卧在她脚边，皇天坐在她旁边，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，在阳光下，在风中，安静地坐着。没有开始，没有结束。只有她们，一直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