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罗殿建成之后,杨梅在幽冥住了很久。久到彼岸树的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,久到灵魂来了又走、走了又来,久到她在“冥”字旁边坐成了幽冥的一部分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。因为她是后土,她是大地之神,大地不止有幽冥,还有人间,还有天界,还有无数个需要她的地方。她该走了。
杨梅从彼岸树下站起来。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,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,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她们一起走出幽冥,回到人间。阳光照在杨梅脸上,温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,有花的味道,有草的味道,有活着的味道。她在活着的人间,在阳光下,在风中。
但这一次,她不是来教人的,不是来种树的,不是来点灯的。她是来找人的。找一个人,一个可以替她守住幽冥的人。阎罗殿需要主人,不是她,而是另一个。一个比她更适合留在那里的人。一个不怕黑暗、不怕死亡、不怕孤独的人。她要找到他,请他出山,把幽冥托付给他。
杨梅走了很远的路。她走过了女娲造人的河边,走过了伏羲钓鱼的河边,走过了那些人在山上捏泥人、砌墙、点灯的地方。她走过了自己曾经坐过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棵树、每一盏灯。她走了很久,久到涂山的爪子磨薄了,皇天的脚步变慢了,句龙的眼睛里的火光暗淡了。但她没有找到那个人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她只知道他存在,在某个地方,在某个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。被存在的人,需要被找到。
杨梅在大地的边缘停下来。那里有一座山,很高,山顶在云里面。山是黑色的,不是幽冥的那种黑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黑。山上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花,只有石头。黑色的石头,大大小小,从山脚堆到山顶。杨梅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不是冰凉,而是更安静的、像死了一样的凉。和她第一次摸到幽冥大地时的温度一模一样。她的信息流中跳出了一行字——泰山。幽冥的入口,阴阳的交界,灵魂进入幽冥的最后一站。人死了,灵魂从身体里出来,走到泰山脚下,从这里进入幽冥。泰山是阎罗殿的门户,是生与死的边界。被需要的地方,会出现。
杨梅站在泰山脚下,仰头看着山顶。山顶在云里面,看不到。但她知道,那个人在山顶。在云上面,在天的下面,在泰山的最高的地方。他在等她。被等的人,会到。
杨梅开始爬山。山路很陡,石头很滑,她爬得很慢。涂山在她脚边,皇天在她身边,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一起爬,爬了很久。涂山的爪子磨破了,皇天的膝盖磕破了,句龙的身上落满了石头。但她们没有停,因为她们知道,那个人在山顶。被爬的山,会被征服。
杨梅爬到了山顶。山顶是平的,很大,大到可以建一座城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是黑色的,很光滑,可以照见人的影子。杨梅低头看着石板,在石板上看到了自己——一个年轻的、穿着玄黑色衣袍的、发间有金色纹路的女人。那是她自己,又不是她自己。因为在她的影子旁边,还有另一个影子。不是涂山,不是皇天,不是句龙。而是一个人的影子,很高,很瘦,穿着黑色的长袍,长袍拖在地上。他的脸看不清楚,因为他站在她身后,影子在她前面。被影子的存在,不会孤单。
杨梅转过身,看见一个人站在她身后。不,不是人,是神。很高,比她高出两个头。很瘦,瘦到像一根竹子。穿着黑色的长袍,长袍上没有纹饰,朴素得像一块未经裁剪的布。他的脸很白,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像玉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没有光,像两个黑洞。他的嘴唇是紫色的,像冻了很久的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很长,垂到腰际,发梢拖在地上。他看着杨梅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光,不是火,不是星星。而是更深沉、更安静、比任何存在都更古老的东西。是死亡。
杨梅的信息流中跳出了一个名字——泰山府君。幽冥之主,阎罗殿的主人,掌管泰山,掌管生死。他不是被谁封的,而是从幽冥中长出来的。和彼岸树一样,和幽冥大地一样,和灵魂一样。他是死亡的化身,是幽冥的本身。他在泰山顶上,在云上面,在天的下面。他在等她,因为她是后土,她是大地之神。他需要她来请他出山。被请的神,才会动。
杨梅看着泰山府君,看了很久。“我来请你出山。”泰山府君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“请你做阎罗殿的主人。幽冥需要你,灵魂需要你,死亡需要你。我不能永远留在那里,我有别的事要做。你可以。你不怕黑暗,不怕死亡,不怕孤独。你是幽冥本身,你是死亡本身。阎罗殿应该是你的。”泰山府君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。“后土,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?”杨梅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“我等了你很久。从幽冥诞生的那一刻起,就在等。幽冥是你建的,阎罗殿是你立的,规则是你定的。你做了这一切,然后你走了。你走了,幽冥就没有主人了。灵魂在飘,在等,在迷茫。它们在等你回来。你回来了,但你不留下。你要我留下。”
杨梅看着泰山府君,看着他那双没有光的、像黑洞一样的眼睛。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幽冥,看到了彼岸树,看到了那些在飘的灵魂。她看到了自己,不是现在的自己,而是那个在幽冥建阎罗殿的自己。她站在那里,在彼岸树下,在灵魂中间,在规则之中。她做了该做的事,然后她走了。她以为幽冥不需要她了,但她错了。幽冥需要主人,不是她,而是他。但他需要她来请他。被请的存在,才会去。
“我请你。”杨梅说,“请你去幽冥,做阎罗殿的主人。请你替我守住那些灵魂,替他们审判,替他们安放。请你替我完成我没有做完的事。”泰山府君看着她。“你请我一次,我不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不诚。你请我,不是因为你相信我,而是因为你需要有人替你看守。你不相信我,所以你请我。你不诚,我不去。”
杨梅愣住了。她不诚吗?她确实不诚。她请泰山府君,不是因为相信他,而是因为需要他。她需要有人替她守着幽冥,她需要有人替她做那些她不想做、不能做、没时间做的事。她不是在请他,她是在利用他。被利用的存在,不会去。
泰山府君转过身,背对着杨梅。他在看云,看云从山脚下升起来,从山腰飘过去,从山顶飞过去。云是白的,他是黑的。白和黑在泰山顶上,互不打扰。被不打扰的存在,会安静。
杨梅站在那里,看着泰山府君的背影。她知道自己错了。她不应该因为需要而请,而应该因为相信而请。被相信的存在,才会来。
杨梅从泰山顶上下来了。涂山在她脚边,皇天在她身边,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走下山,走回人间,走回她来的地方。她要去重新准备,不是准备请他的理由,而是准备相信他的心。被准备的心,会诚。
杨梅在人间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没有忘记泰山府君,没有忘记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,没有忘记他说“你不诚”时的平静。她在等,等自己的心变诚。被等的心,会变。
一天,杨梅在河边坐着。她看着河水从西流向东,从东流向海,从海流向天。水在流,她也在流。她在流向泰山,不是用脚,而是用心。她的心在说:我准备好了。被准备好了的心,会诚。
杨梅站起来。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,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,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她们又爬上了泰山,又走到了山顶。泰山府君还在那里,站在云上面,站在天的下面,站在黑色的石板上。他没有走,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。被知道的存在,会等。
杨梅走到泰山府君面前,跪下来。不是跪神,不是跪天,不是跪地。而是跪他,跪一个她相信的人。“泰山府君,我来请你。不是因为我需要你,而是因为我信你。信你能守住幽冥,信你能审判灵魂,信你能安放死亡。你是幽冥本身,你是死亡本身。阎罗殿应该是你的。我请你,不是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,而是因为你是最好的选择。被最好的选择,不会错。”
泰山府君看着杨梅,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。她的衣袍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她的手贴在地上,手心朝上。她的头低着,头发散在肩头。她在跪,在请,在信。被信的存在,会动。
泰山府君伸出手,把杨梅扶起来。他的手是凉的,和幽冥大地一样的温度。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凉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停止了心跳一样的凉。杨梅感觉到那种凉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臂,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,从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。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慢了下来,和他的心跳一样慢。咚,咚,咚。幽冥的心跳,死亡的心跳。
“后土,你请我两次了。”泰山府君说,“第一次,你不诚。第二次,你诚了。但我还是不能去。”杨梅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不懂。你不懂幽冥是什么,不懂死亡是什么,不懂灵魂是什么。你只是建了阎罗殿,定了规则,审判了灵魂。但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需要被审判,不知道审判之后它们会去哪里,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。你不懂,所以你请我。你请我,是因为你不懂。被不懂的存在,不会教。”
杨梅沉默了。她确实不懂。她只知道灵魂来了,要审判,要安放,要投胎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方式。她只是做了,因为她觉得应该做。被觉得应该做的事,不一定对。
泰山府君转过身,又去看云了。云还是白的,他还是黑的。白和黑在泰山顶上,互不打扰。杨梅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知道自己又错了。她不应该因为不懂而请,而应该因为懂了而请。被懂了的存在,才会去。
杨梅从泰山顶上下来了。这是第二次。涂山在她脚边,皇天在她身边,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走下山,走回人间,走回她来的地方。她要去学习,不是学法术,不是学规则,不是学审判。而是学死亡。学幽冥是什么,学死亡是什么,学灵魂是什么。被学的存在,会教。
杨梅在人间住了很久。她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,问了很多问题。她去问伏羲,伏羲说:“死亡是生的另一面。没有生就没有死,没有死就没有生。生和死是一体的。”她去问女娲,女娲说:“死亡是回家。灵魂从幽冥来,回到幽冥去。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”她去问那些活着的人,他们说:“死亡是害怕的,不想提的,不敢想的。”她去问那些死了的灵魂,他们说:“死亡是不疼的,不冷的,不孤单的。因为幽冥有阎罗殿,阎罗殿有后土娘娘。”被问的存在,会回答。
杨梅听了所有人的回答,看了所有她能看到的死亡。她去了战场,看战士死去。她去了产房,看女人死去。她去了老人的床前,看时间一点点把人带走。她看了很多,多到她不再害怕死亡。不是因为她习惯了,而是因为她懂了。死亡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存在。被懂了的存在,不会怕。
杨梅第三次爬上了泰山。这一次,她没有带涂山,没有带皇天,没有带句龙。她一个人。她走得很慢,因为她不着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她走到了山顶,泰山府君还在那里。站在云上面,站在天的下面,站在黑色的石板上。他没有走,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。被知道的存在,会等。
杨梅走到泰山府君面前,没有跪。她站着,和他平视。“泰山府君,我来请你。第一次,我不诚。第二次,我不懂。第三次,我诚了,也懂了。我诚,是因为我相信你。我懂,是因为我学了死亡。死亡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存在。幽冥不是死地,而是灵魂的家。阎罗殿不是审判的场所,而是安放的地方。你不是死亡本身,你是死亡的守护者。你在泰山顶上,不是为了等谁,而是为了守着生与死的边界。被守着的边界,不会破。”
泰山府君看着杨梅。他那双没有光的、像黑洞一样的眼睛中,出现了一点光。不是外面的光,而是从里面生出来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光。他在亮,不是因为被照亮,而是因为他自己亮了。被自己点亮的存在,不会灭。
“后土,你请我三次。”泰山府君说,“第一次,你不诚。第二次,你不懂。第三次,你诚了,也懂了。我可以去了。”杨梅看着他,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而是被应了。被应了的存在,会笑。
泰山府君从泰山顶上走了下来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有的是时间。杨梅跟在他身后。涂山从山脚下跑上来,皇天从山脚下走上来,句龙从山脚下蹲上来。她们跟在杨梅身后,一起走向幽冥。被走向的地方,会出现。
泰山府君走进了幽冥。他看着那棵彼岸树,看着树下那个发光的“冥”字,看着那些在飘的灵魂。他是第一次来,但他认识这里。因为在幽冥诞生的那一刻,他就存在了。他在泰山顶上,和幽冥一起诞生。他是幽冥的另一半,是幽冥在天上的影子。现在他下来了,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。被回到的地方,会欢迎他。
杨梅带着泰山府君走到彼岸树下,走到“冥”字旁边。“这里是你坐的地方。你坐在这里,审判灵魂,安放死亡。你是幽冥的主人,阎罗殿的主人。”泰山府君坐下来。他的身体和彼岸树融在一起,他的长袍和大地融在一起,他的眼睛和幽冥融在一起。他在坐,在成为幽冥的一部分。被成为的存在,不会变。
杨梅站在泰山府君面前,看着他。她知道自己该走了。幽冥有主人了,她可以放心了。被放心的人,可以走。
杨梅转过身,向幽冥的出口走去。涂山在她脚边,皇天在她身边,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走了几步,杨梅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泰山府君。他坐在彼岸树下,闭着眼睛,在审判第一个来到他面前的灵魂。那个灵魂是女娲造的第一个人,它又来了,来投胎。泰山府君读完了它的一生,然后做出了判断——去人间,去一个好人家,去做一个好人。被判断的存在,会投胎。
杨梅看着泰山府君审判灵魂的样子,想起了自己。她也审判过,在幽冥刚建好的时候,在规则刚定好的时候。她审判了很多灵魂,每一个都用心。但泰山府君不是用心,他是用命。他是死亡的化身,他审判灵魂,就是在完成自己。被完成的存在,会圆满。
杨梅走出了幽冥,回到了人间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温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,有花的味道,有草的味道,有活着的味道。她在活着的人间,在阳光下,在风中。涂山在她脚边,皇天在她身边,句龙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一起,在人间,在阳光下,在风中。
杨梅在人间住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去幽冥了。因为幽冥有主人了,不需要她了。她可以在人间做她想做的事——坐着,喝粥,看天,听风。被允许休息的人,会舒服。
杨梅坐在大地的中央。涂山卧在她脚边,皇天坐在她旁边,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,在阳光下,在风中,安静地坐着。杨梅闭上眼睛,她听到了三个声音。一个是女娲的,从河边传来;一个是伏羲的,从河边传来;一个是泰山府君的,从幽冥传来。三个声音叠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说:“后土,你做到了。”杨梅睁开眼睛,看着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,有白云在飘。她在天空里看到了自己——不是现在的自己,而是那个三请泰山府君的自己。她站在泰山顶上,跪着,站着,不跪不站着。她请了三次,请到了。被请到的存在,会来。
杨梅坐在大地的中央。涂山卧在她脚边,皇天坐在她旁边,句龙蹲在她身后。她们在人间,在阳光下,在风中,安静地坐着。没有开始,没有结束。只有她们,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