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光明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，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。黄药师没有睡。他坐在客房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梅林。月亮很圆，银白色的光洒在梅花上，把那些花瓣照得像一片片玉。他手里拿着那卷从桃花岛带来的《易经》，但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黄药师的感知力捕捉到了——不是杨过，是冯疏影。他放下书卷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冯疏影站在门外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，头发披散着，没有挽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白得发光，眼睛亮得像星，嘴唇红润饱满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轮明月挂在夜空，清冷，孤高，不染一丝尘埃。
“爹，您还没睡？”冯疏影的声音很轻。
“睡不着。进来吧。”
冯疏影走进房间，在椅子上坐下。黄药师关上门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跳动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。上一次，还是在桃花岛，他亲手把龟息丹交给她，看着她服下，看着她“死去”。
“爹，您在看什么？”冯疏影问。
“看你。”黄药师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，又移到她的小腹上，“疏影，你把手伸过来。”
冯疏影没有问为什么，把手伸过去，放在桌上。黄药师伸出手，搭在她的手腕上。他的手指很凉，按在她的脉搏上，闭上了眼睛。房间里安静了下来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冯疏影看着父亲的脸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看着他眼角的皱纹，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老了，比三年前老了很多。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黄药师睁开眼，松开了她的手腕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很快舒展开了。
“喜脉。快三个月了。胎位正，脉象也算稳。”黄药师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，“孩子很健康。”
冯疏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知道瞒不过父亲，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他。
“爹，您不问问孩子的父亲是谁？”
“不用问。”黄药师看着她，“是杨过的。”
冯疏影低下头，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。
“爹，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要这个孩子？我年纪大了……”
“你年纪是大了。”黄药师的声音很轻，“但你的身体不是。玄阴体三期，百草玄功的滋养，你的身体机能比十八岁的姑娘还好。骨龄虽然骗不了人，但你的生命力、你的经脉、你的气血，都是年轻人。”
冯疏影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“那您担心什么？”
“我担心的是你太要强。”黄药师叹了口气，“当年你生芙儿的时候，我不在身边。你一个人扛过来了。这一次，你也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。虽然身体好，但生孩子这种事，谁也说不准。万一……”
“爹，您别说了。”冯疏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要说。”黄药师握住她的手，“你假死换脸，我帮你。你改名换姓，我由你。你跟杨过在一起，我也认了。但这一胎，你不能逞强。从现在开始，好好养胎，不能劳累，不能动气，不能与人动手。杨过的混元之气能滋养你，但你也要量力而行。”
冯疏影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黄药师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。他想起三年前，在桃花岛上，她把龟息丹握在掌心里，对他说“爹，我决定了”。那时候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样，坚定，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蓉儿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冯疏影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这个称呼，只有在父亲面前，她才会听到。
“你从小就要强。什么都自己扛，什么都不肯说。”黄药师的声音很低，“当年你嫁给郭靖，我不在身边。你怀孕、生芙儿，我也不在身边。你假死、换脸、换名字，我虽然帮了你，但也不在身边。”他的眼眶红了，“这一次，我在。你让我怎么做，我就怎么做。”
冯疏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爹，您不怪我年纪大了还生孩子？”
“怪你有什么用？”黄药师摇了摇头，“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帮你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。”
冯疏影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，哭了一会儿，又笑了。“爹，您还是这么嘴硬。”
“不是嘴硬。是事实。”
父女俩又坐了一会儿。黄药师给她倒了一杯茶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个人喝着茶，说着话。黄药师问了她这三年的经历，冯疏影一一说了——武当山的混元洞天，神农架的百草园，三年的修炼，道体和玄阴体的突破。黄药师听着，不时点头，偶尔问几句。他的脸色很平静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是骄傲的光。
“混沌道体，玄阴体。”黄药师放下茶杯，“这些都是传说中的境界。我修炼了一辈子，也没有摸到门槛。你倒好，三十多岁就达到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杨郎。”冯疏影的声音很轻，“是他的混沌体质带着我突破的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。“杨过这个人，我看得没错。他有大机缘，也有大担当。你跟着他，我不担心。”
冯疏影低下头，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爹，您今晚来找我，不只是为了把脉吧？”
“是。”黄药师看着她，“我有几句话想嘱咐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从今天起，你不能再乱跑了。好好待在光明谷养胎，哪也不要去。”
冯疏影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，让杨过把他从神农架带回来的百草之精和灵泉给你用。那些东西对安胎有好处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三。”黄药师顿了顿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生产时有危险，保大人。”
冯疏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“爹，您别说了。”
“我要说。”黄药师握住她的手，“孩子没了可以再生。你没了，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。上一次你假死，虽然是我帮你，但我也真的以为你死了。那种滋味，我不想再尝。”
冯疏影扑进父亲怀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黄药师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窗外，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父女俩在房间里坐了很久，直到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
“爹，天快亮了。”
“嗯。你回去睡吧。怀孕的人，不能熬夜。”
冯疏影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“爹，您以后搬到光明谷来住吧。这里有思儿，有萍儿，有绿萼，有英儿，有杨郎。热热闹闹的，比桃花岛好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再说吧。”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冯疏影走出房间，轻轻关上了门。黄药师一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他的手放在窗台上，手指轻轻敲着。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孤独而倔强。但嘴角有一丝笑——他的女儿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，还是他的女儿。她活得很好，这就够了。
（第一百一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