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察缩回营地后的第三天,清迈下了一场暴雨。雨水从卷帘门的缝隙灌进来,漫过水泥地,淹到台球桌脚。赵猛光着脚趟水,把门口的沙袋一袋一袋垒高。孙雷在炕角焊电路板,烙铁点上去,松香冒烟,又被潮气压散。沈飞坐在前台,盯着电脑屏幕,旁边的咖啡凉了,他没喝。李牧从后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菜,裤腿湿到膝盖。林锋躺在芒果树下的躺椅上,草帽盖着脸,雨水从叶子缝隙漏下来,滴在草帽上,啪嗒啪嗒。
“坤察那边有消息吗?”林锋的声音从草帽下面传出来。
沈飞把电脑端到门口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“线人发了消息。坤察营地里的武装人员撤了一部分,不是外调,是跑了。他们知道仓库被炸、运输队被毁,坤察没钱了,没人愿意白干。”
“跑了多少?”
“大约三分之一。剩下的都是坤察的死忠和黑水国际的人。”
“黑水国际的人还在?”
“还在。不但没撤,还增派了。线人说昨天晚上来了两辆车,下来六个人,全是白人。装备比之前那些更好,穿着全套战术背心,用的是HK416,还带了两挺轻机枪。”
赵猛把最后一袋沙袋堆好,直起腰。“六个人。加上原来的,至少有十个。”
林锋掀开草帽,坐起来。“他们在加强坤察的防御。不是为了保坤察,是为了保他们自己的利益。坤察的毒品加工厂还在山里,货还囤在里面。黑水国际拿不到货,就拿不到钱。他们不会让坤察轻易垮掉。”
孙雷把烙铁放回架子,关了电源。“那我们要抢在黑水国际把货运出来之前,炸掉加工厂。”
“对。但加工厂在山里,只有一条路进去。路口有武装人员把守,厂区里面也有。强攻打不下来。”
“那就继续打游击。炸他的路,炸他的车,炸他的人。他出不来,货就运不出来。黑水国际耗不起。”
沈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“线人发了一张加工厂周边的地形图。加工厂在山谷里,三面是山,只有一条路通进去。路在半山腰上,两侧都是陡坡。如果把路炸断,货车进不去,也出不来。”
林锋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“路炸断之后,他们只能走山路步行。步行速度慢,一次也运不了多少。”
李牧从后门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小慧姐打电话来。苏苏在家休养,身体恢复了一些。她想当面谢谢你们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锋没回头。
“我替你说不用谢。”李牧把手机装进口袋。
雨停了。院子里的积水开始往下渗。赵猛把沙袋搬开,用拖把擦地上的泥。孙雷把电路板收进工具箱。沈飞关了电脑,去前院收快递。林锋站在地图前,看着坤察营地的位置。
“沈飞,问线人,坤察的加工厂什么时候开工。”
沈飞发了消息,等了十分钟,回复到了。“加工厂三天开一次工,每次开工两天,然后停工一天。开工的时候,原料运进去,成品运出来。下一次开工是后天。”
“后天。后天我们去炸路。炸断进山的路,货车进不去,成品就运不出来。”
“炸路需要炸药。”孙雷说。
“C4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炸山体需要更多炸药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“你还有什么?”
孙雷从炕角拿出一卷雷管。“雷管有,炸药不够。我们可以用汽油。在山路的弯道上洒汽油,点着火,烧掉货车。不用炸路,烧车也一样。”
赵猛把拖把靠在墙角。“烧车动静大,但有效。火一烧,路就堵了。后面的车上不来,前面的车跑不掉。”
林锋点了点头。“就烧车。”
第二天,四个人出发。沈飞这次也跟了,坐在后排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。车过清莱,过清盛,过美塞,过关,进缅甸,到大其力。天快黑了,林锋没有停车,继续往勐拉开。到了勐拉,他没有进城,直接往西,去坤察营地外围的山路。
山路在半山腰,路面不宽,只能容一辆货车通过。弯道很多,有一个弯道特别急,货车经过必须减速。林锋把车停在弯道上面的一片空地上,熄了灯。四个人下车,孙雷拎着工具箱,李牧背着医疗包,赵猛端着霰弹枪,林锋走在最前面。
“就在这里。弯道。”林锋蹲在路边,用手电照了照路面。“货车经过这里一定会减速。我们在弯道上面洒汽油,货车过来,轮胎压到汽油,不会立刻着火。等他们开进弯道,我们从上面扔燃烧瓶。”
“汽油在哪?”赵猛问。
沈飞从车上搬下两个塑料桶,每个二十升。“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四个人把汽油洒在弯道的路面上,从弯道入口一直洒到出口。汽油渗进碎石里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。孙雷把棉布塞进空啤酒瓶里,倒上汽油,做了十个燃烧瓶。
“好了。”
“等。”
天彻底黑了。山路没有路灯,四周一片漆黑。林锋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,盯着路的方向。赵猛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燃烧瓶。孙雷和李牧蹲在另一边,也拿着燃烧瓶。
晚上九点。远处出现车灯。一辆货车,慢慢开过来。车速不快,路况不好,开得很慢。货车进入弯道,减速。轮胎碾过汽油浸湿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扔。”
赵猛点燃燃烧瓶,扔出去。燃烧瓶砸在货车的前挡风玻璃上,碎了,汽油溅开,火一下子烧起来。司机踩刹车,货车停下来。孙雷和李牧也扔出了燃烧瓶,一个砸在车顶,一个砸在车厢上。
火越烧越大,火光照亮了半片山坡。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,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货车。车厢里的货物开始燃烧,冒出浓烟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跑回车上。林锋发动车,掉头,往磨丁方向开。身后,火光还在烧。
回到清迈,天亮了。沈飞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线人发来的照片。山路的弯道处,一辆货车烧成了铁架子,路被堵死了。后面几辆货车停在路上,进退不得。
“路堵了。坤察的货运不出来。”沈飞翻到下一张照片,“坤察发火了,把留守营地的武装人员骂了一顿。黑水国际的人也在。他们在商量对策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线人听不到。但他说,坤察营地里的气氛很紧张。有人想跑,有人想打,有人想和谈。”
“和谈?”赵猛问。
“对。和谈。坤察想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们,谈条件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“谈什么条件?”
“他不知道。但坤察放出话了,说愿意出钱买平安。”
林锋沉默了片刻。“他在拖时间。等黑水国际的人来救他。”
“也可能是真的想和谈。他没货,没钱,没人。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不管他是真想谈还是假想谈,我们都不谈。我们不是来收钱的,我们是来断他这条线的。”
林锋站在地图前,看着金三角那枚图钉。“加工厂还在。路堵了,但厂里的货还在。只要货还在,黑水国际就不会放弃他。他们会想办法从别的路把货运出来。”
“别的路?”孙雷走过来,“加工厂在山里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别的路只能是步行翻山。”
“对。步行翻山。一次背不了多少,但能背出来。黑水国际有人,他们可以组织人背货出来。只要货能出来,他们就能拿到钱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山上堵他们。”
林锋转身看着沈飞。“加工厂周边的地形图有吗?”
沈飞调出一张图。“加工厂在山谷里,四周的山都不高。北面有一条小路,可以翻山到缅甸另一个镇子。南面也有小路,通到泰国边境。东面就是我们来时走的路,被烧了。西面是悬崖,走不了。”
“北面和南面。他们如果背货出来,只能走这两条路。”
孙雷走到电脑前,看着地图。“北面的小路经过一片密林,不适合大规模背货。南面的小路通到泰国边境,那边有人接应。他们会选南面。”
林锋看着南面的小路。小路从加工厂出来,翻过山,经过一片甘蔗地,通到泰国边境。边境那边是一个小镇,有路通往美塞,美塞有车接应。
“我们去南面的小路堵他们。不是堵货,是堵人。货烧掉,人抓了送警察。黑水国际的人派一个抓一个,他们就不会再来了。”
赵猛把霰弹枪从网球袋里取出来,退弹检查。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,四个人再次出发。沈飞这次留在清迈,负责接收线人的消息,实时通报坤察营地的动向。车过清莱,过清盛,过美塞,过关,进缅甸,到大其力。林锋没有停车,继续往勐拉开。到了勐拉,他没有进城,直接往南,去泰国边境。
边境线上,甘蔗地连成一片。小路从山里延伸出来,穿过甘蔗地,通到一个小镇。林锋把车停在甘蔗地里,熄了灯。四个人下车,孙雷拎着工具箱,李牧背着医疗包,赵猛端着霰弹枪,林锋走在最前面。他们沿着小路走,走到甘蔗地中间的一个位置,停下来。
“就在这里等。他们从山里出来,必须经过这里。”
蹲在甘蔗地里,天黑了。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,照在甘蔗地上,惨白。风吹过甘蔗叶,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林锋盯着小路的方向。
晚上十点。小路尽头出现人影。两个人,背着包,走得很快。他们走近了,林锋看清了他们的脸——中国人,不是白人雇佣兵。背货的。
赵猛站起来,端着霰弹枪。“站住。”
那两个人停下来,看着赵猛,又看了看林锋,转身就跑。赵猛朝天开了一枪,霰弹打在空气中,声音在甘蔗地里回荡。那两个人跪下来,举起手。
“别跑。跑了下一枪打腿。”
林锋走过去,把他们背上的包拿下来,打开。里面是白色塑料箱,冰毒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用刀撬开,里面的毒品露出来。
“谁让你们背的?”
那两个人不说话。
赵猛把霰弹枪抵着一个人的后脑勺。“问你话。”
“黑水国际。他们给钱,让我们背。一公斤一千块。”
“背了多少?”
“二十公斤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没给。背到了才给。”
林锋把毒品倒在地上,浇上汽油,点着。火烧起来,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。他们很年轻,不到三十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们走吧。回去告诉黑水国际的人,货我们烧了。再背,还烧。人来了,抓。”
那两个人站起来,跑了。
林锋看着火烧完,把灰烬踢散。“走。”
回到清迈,天还没亮。沈飞坐在前台,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。他看见林锋进来,把电脑转过来。
“线人发了消息。坤察知道货被烧了,发火了。黑水国际的人也知道了。他们说,不会再派人背货了。”
“他们会换方式。”
“换什么方式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会换。”
林锋站在地图前,看着金三角那枚图钉。坤察被困在营地里,货出不来,钱进不去。黑水国际在想办法,但办法不多。他们在等。等坤察撑不住,等他自己出来。他出来,就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