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舟六十二岁那年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不是梦里的那个。梦里的人穿白衬衫,戴黑框眼镜,二十多岁。来的这个人也穿白衬衫,也戴黑框眼镜,也二十多岁。但他是真实的,站在楼下,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行李箱,仰头看着那扇窗户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皮肤晒成小麦色。他的右臂——陈远舟在楼上就看到了——他的右臂从手腕到肘部,有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。不是晶体,是比晶体更薄的、像蝉翼一样的东西。
方知微站在陈远舟身边,也看到了。“他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们没有下楼。他们在楼上等。年轻人走进单元门,上了楼梯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敲了三下。陈远舟开了门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六十二岁,一个二十多岁。他们的右臂上有同样的东西。
“我叫陆鸣。”年轻人说。“从青海来。”
陈远舟侧身,让他进来。方知微关上门。陆鸣站在客厅里,环顾四周。书架、书桌、窗台上的绿萝,和普通老人的家没有区别。但他注意到书桌上那本《广义相对论》——不是普通的书,书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、发光的纹路,和方知微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本书上,看了很久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陈远舟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陆鸣坐下来。“从青海出发的时候,我的右臂在发烫。越往东,越烫。到了北京,烫到发痛。但到了这栋楼下,不烫了。它知道到地方了。”
方知微从厨房端出两杯茶,一杯递给陆鸣,一杯放在陈远舟面前。她坐到陈远舟旁边,看着陆鸣。她的眼睛花了,戴着老花镜,但她的目光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锐利。“你的右臂上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三年前。我在青海戈壁滩上做地质调查,夜里扎营,睡在帐篷里。半夜醒来,发现右臂在发光。不是反射,是自发光。暗红色的。”陆鸣把右臂的袖子推上去,露出那层透明的薄膜。在日光灯下,它几乎是看不见的,只有凑得很近,在特定的角度,才能看到一层极薄的、像水渍一样的反光。“我以为是做梦。但第二天早晨,它还在。”
陈远舟伸出手,碰了碰陆鸣的右臂。他的手指触到那层薄膜的瞬间,薄膜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,然后暗了下去。不是排斥,是认亲。
“你在那片戈壁滩上,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?”
陆鸣想了想。“有。地面有裂缝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我在裂缝旁边捡到了一块石头。”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石头,拳头大小,暗红色的,半透明的,表面有规则的、几何形状的纹路。“这块石头,会发热。不是太阳晒的热,是从内部发出的热。”
陈远舟接过那块石头。他认识它。这是“瞳”的子体脱落下来的碎片,和方知微玻璃瓶里那些铁锈同源。但这一块更大,更完整,纹路更清晰。它还在脉动,很弱,但还在。
“它选中了你。”陈远舟把石头放在桌上,推到陆鸣面前。“你带着它,它就会带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。”
陆鸣把石头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“我想找什么?”
“你想找答案。为什么是我,这是什么,我要做什么。”
陆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能告诉我答案吗?”
陈远舟摇了摇头。“不能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束星北的答案不是林怀德的答案,林怀德的答案不是卫明的答案,卫明的答案不是我的答案,我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。你得自己找。”
那天晚上,陆鸣住在了他们家的客房里。客房很久没人住了,方知微铺了干净的床单,换了新的枕头。陆鸣洗完澡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右臂上那层透明的薄膜上,薄膜微微发亮,暗红色的。
陈远舟敲了敲门。“睡了?”
“没。”
陈远舟推开门,走进来,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。“你父母知道你来北京吗?”
“知道。他们以为我来找工作。”
“你大学学的什么?”
“地质。本科毕业两年了,一直在青海做野外调查。”
陈远舟点了点头。“你见过卫明吗?”
“卫明是谁?”
陈远舟想了想。“一个守门人。在大兴安岭的地下,在几百米深处。他守着那颗最大的‘瞳’。”
陆鸣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地下几百米?他怎么下去的?”
“走下去了。三十年前。”陈远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他不会再上来了。”
那天夜里,陈远舟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到床上。方知微还没睡,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本《广义相对论》,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。她看到陈远舟进来,把书放下。“你告诉他卫明了?”
“告诉了。”
“他会去找卫明吗?”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得先学会和‘瞳’相处。”
方知微关了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两个老人并排躺着,右臂的晶体不发光的,手背上的纹路也不发光的。
“你打算带他去青海吗?”方知微问。
“不去。他自己会去。”
第二天早晨,陆鸣起了个大早。他站在厨房里,帮方知微做早餐。煎蛋、牛奶、面包。他动作熟练,像经常做家务的人。方知微看着他,想起陈远舟年轻的时候。也是这样的动作,这样的表情,这样的沉默。她低下头,继续煎蛋。
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餐。窗外的银杏树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。陆鸣看着那些麻雀,出了神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陈远舟问。
“在想,它们知不知道地下有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”陈远舟把面包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它们活着就行。”
吃完饭,陆鸣帮着收拾了碗筷。他站在水池前,拧开水龙头,热水冲在碗上,蒸汽升腾。右臂上的薄膜在水流的冲击下没有任何变化。陈远舟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青海?”
“明天。”
“不留在北京?”
“不留。北京不是我的地方。”
陈远舟没有再说。他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——没有刻字的那把,他已经带了三十年了。他把刀放在桌上,推到陆鸣面前。“拿着。”
陆鸣拿起那把刀,打开刀刃。刀锋很快,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合上刀,看着刀柄。刀柄上没有刻字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把刀。跟了我三十年。送给你。”
陆鸣把刀别在腰带上。“谢谢。”
下午,陆鸣收拾好行李箱,站在门口。陈远舟和方知微站在他身后。三个人沉默地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陆鸣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我会找到卫明。”
“会。”
“我会找到答案。”
“会。”
陆鸣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了。陈远舟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方知微站在他身边,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,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他们关上门,走回客厅,坐到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放着一部老电影,黑白的,讲的是战争年代的故事。他们谁都没看。
那天夜里,陈远舟躺在床上,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不发光的。他闭上眼睛,意识深处那九个光点还在。七个亮着,一个微亮,一个微亮。新出现的那颗子体的光点,亮度很弱,但比昨天强了一点。它在长大。
方知微躺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然后他翻过身,面朝窗户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窗台上,照在那盆绿萝上。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它活得很好。
陈远舟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把右手举到窗前,右臂的晶体在月光下没有反光,只是透明,纯粹的透明。他用左手摸了摸,光滑的,凉的。
“我们还在。”他低声说。“我们还在看。”
晶体没有发光。但他知道它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