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兽森林中层边缘,晨雾未散。
沈燃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,已经蹲了半个时辰。他的目标是前方溪流边的一只铁背狼——凝星境初期,速度比疾风兔慢,但攻击性更强,牙齿能咬碎岩石。铁背狼的爪子和牙齿能卖钱,整只加起来大概八十两。
他不需要钱了,聚灵散已经买够。但他需要实战。
水火和解后,真气量稳定增加了一成,但他还不知道这份增长在战斗中意味着什么。铁背狼是最好的测试对象——够强,能逼出他的全力;够弱,杀不死他。
他蹲在树上,观察铁背狼的习性。
铁背狼在溪边喝水,喝了大概十息,然后抬头,左右看了看,耳朵转动,听周围的动静。它的听觉很敏锐,但视力一般,对静止的物体反应迟钝。沈燃一动不动,呼吸放轻,像一块长在树上的石头。
铁背狼喝完水,走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,躺下来,晒太阳。
沈燃在等。
等它闭上眼睛。
铁背狼的睡眠很浅,稍有动静就会醒。沈燃要的不是它完全睡着,而是它眼皮耷拉下来的那一刻——那一刻,它的反应速度会下降两成。
这是他杀疾风兔时总结出来的规律。疾风兔跑得快,但转弯前会有一个极短的减速,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。铁背狼没有这个弱点,它的弱点是睡眠——不是深度睡眠,是半睡半醒之间的那一瞬。
所有妖兽都有弱点。找到它,比蛮干有用。
铁背狼的眼皮耷拉下来了。
沈燃从树上无声落下。
不是跳,是松手,让身体自由落体,双脚着地的瞬间膝盖弯曲,吸收掉所有声音。他落地的时候,地上的一片枯叶都没有被惊动。
他握着匕首,猫着腰,一步一步接近铁背狼。
距离五丈。
铁背狼的耳朵动了一下,但没有竖起来。它在半睡半醒之间,听到了什么,但不确定是什么。
沈燃停下,一动不动。
等了十息。铁背狼的耳朵不动了。
距离三丈。
铁背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它的嗅觉很灵敏,能闻到陌生的气味。沈燃出发前在身上抹了泥巴和草汁,盖住了人体的气味。铁背狼闻到了什么,但分辨不出是什么。
沈燃又等了十息。
铁背狼的鼻子不动了。
距离一丈。
沈燃握紧匕首。铁背狼的喉咙在它的下巴下面,被厚厚的鬃毛遮住了。要刺中喉咙,必须先把鬃毛拨开。但拨开鬃毛的动作会惊动它——它会在零点几息内醒来,然后一口咬断他的手。
他需要让它在这零点几息内动不了。
沈燃深吸一口气,然后同时催动火灵根和水灵根。
火走阳脉,水走阴脉,在胸口交汇。
这一次交汇,和之前不一样。
之前的交汇只是“不打架”。这一次的交汇是“一起发力”——火灵根释放出一股热气,从胸口扩散到全身;水灵根释放出一股冷流,同样从胸口扩散。热和冷在他体内同时运转,不是对抗,是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,互相咬合,一起转动。
他的手更稳了。脚步更轻了。反应更快了。
这就是水火和解后的真气——不是简单地增加真气量,而是让火和水各自发挥各自的作用:火提供爆发力,水提供持久力。两者同时运转,让他在短时间内进入一种“超越自身极限”的状态。
他不知道这种状态叫什么,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。但此刻,够了。
沈燃伸出左手,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铁背狼喉咙处的鬃毛。
铁背狼没醒。
他的动作太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。水火同时运转让他的手指有了超乎寻常的灵敏度和控制力——他能感觉到鬃毛的每一根纤维的方向,能用最小的力把它们分开。
喉咙露出来了。
沈燃右手匕首刺入。
不是刺,是送。刀尖对准喉咙最薄弱的那个点,不用力,只是放上去,然后让匕首自身的重量带着它切进去。
铁背狼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但已经晚了。
匕首切开了它的喉咙,血喷涌而出。铁背狼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试图站起来,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。它挣扎了三息,然后不动了。
沈燃松开匕首,后退一步。
水火同时运转的状态解除了。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双腿发软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扶住旁边的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持续时间——他自己数了一下,从催动到解除,大约十五息。
十五息,是他目前能维持的极限。
超过十五息,他的经脉就会开始疼——不是裂开的那种疼,是过度使用的酸胀。如果再强行维持,可能会裂。十五息是红线,不能碰。
但他杀了铁背狼。
不是靠蛮力,不是靠运气,是靠观察、计算、时机,以及水火同时运转带来的那十五息的“超越”。
沈燃蹲下来,割下铁背狼的爪子和牙齿,用布包好,塞进背篓。
然后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,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催动水火时的感觉——像同时握住两条缰绳,左边是火,右边是水,不能让任何一边脱手。火太猛会烧毁经脉,水太冷会冻僵真气。必须让它们保持平衡,像走钢丝。
十五息的极限——不是真气的极限,是他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。水火同时运转对经脉的压力是普通修炼的三倍。他之前裂过五次的经脉,能撑十五息已经是奇迹。
未来可以延长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的任务是把这十五息用到极致。
沈燃站起来,背起背篓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不是妖兽,是人。
脚步声很轻,但不止一个。至少三个人,跟了他至少一盏茶的功夫。沈燃没回头,继续走,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。
“沈燃。”
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沈燃停下脚步,回头。
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女子站在三丈外,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,一男一女。女子二十岁左右,面容清秀,眉宇间有一股英气,胸口绣着一个数字——“四”。
外门排名第四,沈青岚。
“我说过没空。”沈燃说。
沈青岚笑了一下:“你没空来见我,我就来见你。”
她走近几步,看了一眼沈燃背篓里的铁背狼爪子和牙齿。
“铁背狼。凝星境初期。你连凝星境都没到,已经杀了铁背熊和铁背狼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运气。”
“运气杀不了铁背熊。”沈青岚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修炼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我想知道是什么。”
沈燃看着她。
“你排名第四,今年稳进内门。知道我的修炼方式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沈青岚想了想:“没好处。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心会害死人的。”
“那是猫。我不是猫。”
沈燃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会告诉你的。不是因为你不可信,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不知道水火和解后的状态叫什么,不知道那十五息的极限是什么原理,不知道三扇门到底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用,有代价,能让他活下来。
沈青岚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那我换个问题——你想在外门大比拿第几名?”
“第一。”沈燃说。
沈青岚身后的两个外门弟子同时笑了。沈青岚没笑。
“你现在连凝星境都没到。外门前十全是凝星境巅峰。你觉得你能赢?”
“没到,不代表不能赢。铁背熊比我强,我杀了。铁背狼比我快,我也杀了。”沈燃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强和赢不是一回事。”
沈青岚沉默了。
她身后那个女弟子忍不住开口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沈师姐外门第四,今年稳进内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燃打断她,“但她不是我的对手。我的对手在内门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整个森林都安静了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气势,是因为沈燃说这句话的语气——不是狂妄,不是挑衅,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就像在说“天黑了要点灯”一样自然。
沈青岚盯着他看了五秒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笑是“有意思”的笑,这一次的笑是“我看到了什么”的笑。
“好,”沈青岚说,“外门大比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两个弟子跟在后面,那个女弟子还在嘀咕“他疯了吧”,另一个男弟子没说话,但回头看了沈燃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期待。
沈燃等她们走远了,才慢慢往回走。
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水火同时运转后的后遗症。十五息的极限一到,他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但他没让沈青岚看到。
在任何人面前,他的背都是直的。不是因为逞强,是因为弯一次,就会有人踩上来。这是外门的规矩,他早就学会了。
回到木屋的时候,陆小禾已经回来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面前摊着三本书,手里拿着一支木炭笔,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你脸色好差。”
“杀了一只铁背狼。没事。”
陆小禾没追问,把纸递过来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燃接过来,发现是一张阵法图。不是陆小禾之前画的那种简单困阵,而是一个复杂的复合阵法——外层是预警阵,中层是陷阵,内层是杀阵。三层嵌套,环环相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设计的阵法,”陆小禾说,眼睛里有光,“不需要灵力驱动,只用阵旗和地形。外层预警,告诉你敌人来了;中层陷阵,拖住敌人;内层杀阵,但不是杀人,是困人——让敌人动不了,等你自己来补刀。”
沈燃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你能布出来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至少四个时辰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燃把图纸还给陆小禾,从怀里掏出赵青山给的那两本功法残卷——《烈火经》上半部和《寒水诀》下半部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布阵,我修炼。白天我在院子里练,你去藏书阁看书。晚上我修炼,你设计阵法。外门大比之前,我们要准备好两样东西——你的阵,我的境界。”
陆小禾接过功法残卷,翻了两页。
“这个我看不懂。”
“不用看懂。你只需要告诉我——阵法的思路能不能用在修炼上。陷阵的原理是‘让敌人减速’,那有没有办法让真气‘减速’,在丹田里停留更久?杀阵的原理是‘集中力量打一个点’,那有没有办法让真气‘集中’,在出手的瞬间爆发?”
陆小禾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阵法的原理可以反过来用在修炼上。他一直在想“怎么用阵法帮沈燃”,但沈燃说的是“用你的脑子帮我找到修炼的方法”。
“我试试。”陆小禾说。
“不是试试。”沈燃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做。”
那天晚上,沈燃和陆小禾都没睡。
沈燃在屋里修炼,让真气在经脉里一遍一遍地走,尝试延长水火同时运转的时间。十五息是极限,但他可以在十五息里做更多的事——出手更快,判断更准,力量更集中。不是延长时间,是提高密度。
陆小禾在院子里画阵法图,画了撕,撕了画。他的手上全是木炭的黑印,脸上也蹭了好几道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阵法,然后在旁边写上“可用”“不可用”“需改进”。
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,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真气减速法:用阵法的‘滞’原理,让真气在丹田外停留。不是停下来,是慢下来。慢到足够集中,然后一瞬间放出去。”
他拿着这张纸冲进屋里。
“沈燃!我找到了!”
沈燃睁开眼睛,接过纸,看了那行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按照陆小禾的思路试了一次——让真气在丹田外交汇后不急着运转,而是“滞”一下,慢下来,在胸口停留一息,然后把火和水一起推向右手。
右手的匕首没有动,但匕首的刃上,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同时又散发着热气。
冷和热同时出现在同一把匕首上。
沈燃看着那把匕首,看了三秒。
“陆小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个天才。”
陆小禾张了张嘴,脸红了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用“天才”这个词形容他。不是“你是个好人”“你很努力”,是“天才”。
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,我就是把阵法的原理搬过来——”
“那就是天才做的事。”沈燃打断他,“别人看到阵法,想到的是怎么布阵。你看到阵法,想到的是怎么用在别的地方。这就是天才。”
陆小禾低下头,假装在看图纸,但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激动的那种抖。
沈燃没再说话。他回到屋里,点上灯,翻开笔记,用木炭写下:
“今日成就:杀铁背狼一只,水火同时运转时间稳定在十五息。陆小禾提出‘真气减速法’,让火和水在丹田外交汇后‘滞’一息,再释放。效果:冷热同体,攻击力翻倍。代价:经脉压力增加五成,需谨慎使用。陆小禾的阵法天赋超出预期。他不是废物的跟班,他是阵法师。”
他停了停,又加了一句:
“今天沈青岚来找我。她说‘外门大比见’。她会是我在外门遇到的最强的对手。但不是最大的。最大的在内门。”
他合上笔记,吹灭灯。
黑暗中,他右手掌心的三道裂痕亮了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,是一种更亮的、金色的光。
不是完全的金色,是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的那种暖金色。
像灯。
沈燃盯着那三道金色的裂痕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第一扇门,你在等我。我也在等我自己。”
裂痕的亮度猛地跳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边,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