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亲心隔尘,一眼误半生
话音落时,风停日燥。
林砚眼底那一点猩红,没有爆发,只是沉沉压住。
他说了要成魔,可魔的第一念,不是屠尽负他之人,而是回头。
回头看看他拼尽一切想要守住的人间。
人群自动分开两道缝隙,两道佝偻身影踉跄跑来,是林砚的双亲。
二老本在家中养病、收拾院落,听闻村口大乱,急匆匆赶来。他们远远看见满地哀嚎的赵家恶仆,看见全村人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,再看见自家儿子一身清冷孤绝、周身煞气暗藏的模样,心底瞬间被恐慌填满。
没人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前因后果。
入耳的,全是村民此起彼伏的唾骂、指责与恐吓。
“你家林砚疯了!当众伤人,扬言灭门!”
“身怀妖邪本事,再不管教,不仅你们家,整个清溪村都要被他拖累覆灭!”
“快快让他认罪,等公差来了,还能留一条活路!”
流言如刀,瞬间裹住两个淳朴老人。
他们一辈子安分守己、畏官畏权,一辈子与人为善、从不敢与人结怨,哪里见过这般阵仗。面对全村人的口诛笔伐,面对“祸乱全村”的大帽子,二老瞬间慌了神,心底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理智。
林母面色惨白,冲到林砚身前,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哽咽又慌乱:“阿砚,你、你快认错……快给族长赔罪,给赵家赔罪!别再犟了,听话啊!”
林父站在一旁,面色铁青,满眼失望与痛心,重重叹气:“我和你娘教你读书识礼,教你忍让向善,你怎么能学成这般暴戾模样?伤人逞凶、口出狂言,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?”
字字句句,不是问询缘由,不是护子心切。
是质问,是失望,是笃定他错。
林砚僵在原地。
全村背叛,他尚可漠然置之。
人心凉薄,他早已看透想开。
可唯独至亲之人的不信任,是扎进他心口最疼、最致命的一刀。
他抬眼望着双亲,喉间发紧,千般委屈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反问:“爹,娘,你们也觉得,是我错了?”
林母泪眼婆娑,用力点头:“不然呢?人家好好的公差马上就来,若不是你行凶作恶,众人为何要为难你?阿砚,回头是岸,别再执迷不悟了!”
这一刻,最后一缕凡尘暖意,彻底死透。
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外人刀兵相向,而是你受尽世间委屈,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,却最先不信你。
林砚缓缓挣开衣袖,力道很轻,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决绝。
他不再辩解半分。
无需再辩,不必再争。
……
就在人心彻底崩塌的瞬间,村口烟尘大起。
哒哒马蹄急促落地,官府仪仗浩荡压来,远超寻常乡村纠纷的规格。
数名披甲衙役持刀落马,气势汹汹,瞬间封锁整片田间。为首的捕头手持一卷公文,面色冷厉,当众展开,声音洪亮,震彻全场。
“县衙判文在此!”
“乡民林砚,身怀邪异妖术,心性凶残,寻衅乡绅、殴打公差、蛊惑邻里、意图作乱!今查实其罪,即刻抄家定罪,捉拿归案,从严处置!”
全场轰然一震!
所有人都以为,顶多是驱逐出村、惩戒训诫。
谁也没想到,赵家后手狠毒至此,直接越过寻常民事纠纷,硬生生给林砚扣上了作乱祸世的死罪大帽!
根本不是调解,根本不给活路。
从夺田、煽动人心、构陷行凶、再到官府定罪,层层布局,步步绝杀,从一开始,赵家就没打算让林家活。
老族长脸色一白,瞬间慌了。他以为是顺水推舟卖人情,却不料卷入了灭门大案,成了构陷无辜的帮凶。
倒地的赵福却笑得愈发阴狠,断腕之痛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他要的从不是一块田。
他要的是这个敢反抗权贵的少年,彻底身死道消、遗臭万年。
衙役持刀步步逼近,寒光凛冽,直指林砚。
“束手就擒!否则格杀勿论!”
……
“你们胡说!”
一道清脆却颤抖的女声,骤然冲破死寂。
一直被死死按住的阿禾,猛地挣脱众人束缚,不顾一切冲至田间中央,挡在林砚身前。
少女单薄的背影,硬生生抵住全副武装的衙役,抵住全村的恶意与冷眼。
“是赵家先强占良田、先动手打人!是你们颠倒黑白、徇私枉法!”
“林砚从来没有作恶,他是被冤枉的!”
她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拼尽全力想要还原真相,想要护住那个落难的少年。
这是全场唯一一个,敢站出来为林砚说话的人。
可下一秒,更残忍的宿命反转骤然降临。
捕头冷眼扫过少女,厉声呵斥:“大胆刁民!竟敢包庇妖孽、对抗官法!看来你与此邪魔早有勾结,一同蛊惑乡邻!来人,一并拿下!”
两名衙役立刻调转刀兵,直指阿禾。
村民见状,彻底炸开,猜忌与恐慌彻底泛滥。
“难怪这丫头一直帮他说话!原来是一伙的!”
“怪不得林砚心性大变,定是这孤女妖言惑主!”
唯一的善意守护,终究成了压死舆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阿禾僵在原地,满目茫然与绝望。
她明明想救他,到头来,却反而坐实了他的“邪魔罪名”,还将自己一同拖入深渊。
宿命弄人,莫过于此。
林砚看着身前单薄颤抖的少女,眼底冰封深处,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全村负我,至亲疑我。
唯有这凡尘孤女,明知万劫不复,仍敢为我挡一次人间风雨。
……
就在刀兵即将落下、修罗之力即将彻底暴走的刹那。
天际云海,一道洁白剑光骤然破空而来,浩然正气横贯百里,稳稳悬于清溪村上空。
清风拂尘,白衣垂落。
苏清玄踏剑而立,悬于高空,俯瞰下方凡尘乱象。
他本奉师命下山巡查地界邪祟异动,途经此地,遥遥一瞥。
入目所见,是满目狼藉的田地,是倒地哀嚎的凡人,是持刀对峙的官府,是周身煞气冲天、眼底猩红暗藏的少年,正欲对抗官法、屠戮众人。
他看不见前因,看不见委屈,看不见人心叵测,看不见层层构陷。
他只看见了——异类逞凶,凡人受难,邪魔乱世。
一眼,便是终生偏见。
一眼,便是半生对立。
苏清玄眸光微冷,剑指下方,清正凛然的声音响彻天地:“凡尘妖孽,恃力乱法,残害乡民。今日,我苏清玄,以正道之名,斩邪除祟!”
剑光凛冽,浩然正气压落而下。
无人知晓,这是天地间最荒唐的错位。
他是未来唯一懂他、惜他、护他的知己。
却在他最委屈、最绝望、最无辜的一刻,只看见了他最“恶”的模样。
千里之外,圣女峰顶。
凌清瑶心口微微一悸,冥冥之中,感应到一股极致霸道的修罗煞气于凡尘现世,正邪二气剧烈冲撞。
她缓缓睁眼,清冷目光望向凡尘方向,心底道心愈发坚定。
“邪魔出世,果然祸乱苍生。”
她不知,那道被她定义为祸乱苍生的煞气,从来都是被逼自保,从未主动害人。
……
高空剑光压顶,地面刀兵合围,全村冷眼旁观,至亲失望落泪。
林砚立于天地夹缝之间,四面皆敌,再无半分退路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暴怒,等他屠村,等他彻底坠入魔道,坐实所有罪名。
可就在修罗戾气即将冲破身躯的一刻,林砚忽然收了所有杀意。
他没有抬手复仇,没有屠戮任何一个负他之人。
迎着漫天冷眼、滔天误解、凌空剑压,他缓缓抬手,结出一道无声的修罗结界。
结界无形无息,瞬间笼罩整座清溪村,稳稳护住村内每一寸土地,护住所有村民,更护住他含泪失望的双亲。
世人负他,他不负世人。
苍生弃他,他仍护苍生。
做完这一切,林砚抬眸,望向悬于天际的白衣少年,望向步步紧逼的衙役,望向满场冷漠的乡邻。
他轻声开口,声音平淡,却碾碎了过往所有温柔。
“此地凡尘,既不容我。”
“我自离去。”
“从此,清溪再无少年林砚。”
“世间唯有修罗,独行天地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,一步踏出。
身形化作一道淡淡血色流光,冲破凡尘桎梏,迎着山野长风,决然远去。
不留辩解,不留遗憾,不留退路。
只留给清溪村一场无人看懂的守护,和一身永世洗不清的滔天恶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