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的风温柔和煦，桃源村的温室大棚里早已是满眼鲜活的绿意。
青翠的生机透过透亮的塑料薄膜漫出来，惹人心头一暖。
青菜、萝卜、白菜的嫩苗齐齐破土，细细的茎秆撑着一片片圆润的新叶，安安稳稳扎根在土里，在恒温的棚内肆意舒展、稳稳生长。
更叫村里人惊喜的是，早先种下的西红柿、豆角、黄瓜种子，也全都齐刷刷发了芽。
纤细嫩绿的秧苗顺着搭好的竹架，悄悄缠绕、奋力向上攀爬，一点点铺满了棚里的支架。
自打大棚落成，苏婉每天雷打不动要来转悠好几圈。
看着这些菜苗一天一个模样，日日抽新、节节拔高，她脸上的笑意就从没断过，一日比一日明媚。
“村长！”苏婉蹲在菜苗旁，眼里满是欢喜，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，“咱们这棚里的菜长得也太快了！比外头露天种的，起码快出一大截！”
林薇缓步走过来，低头望着满眼蓬勃的绿意，眼底也漾着浅浅的笑意，轻轻点头：“大棚里恒温保暖，不受风寒侵扰，自然长得迅猛。再等一个月，咱们第一批蔬菜就能丰收上市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郑雄刚从南山要塞赶回来，满头大汗，衣襟都被汗水浸得微湿，一进门便快步开口：“村长，青衣客来了。”
林薇闻言，抬手放下手里翻看的农书，神色微微一动：“他来了？”
“嗯，带着十几个护卫，还有五辆马车，说是专程过来谈生意的。”郑雄一边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，一边如实回禀。
林薇垂眸稍作思忖。
这位青衣客，已经足足数月未曾露面。上一次相见还是五月中旬，他亲自来桃源村地窖，取走了一百石存粮。
算下来，他寄存在村里的粮食，还余下整整九百石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林薇定了定神，语气平和地吩咐道。
不多时，青衣客便踏入了村中议事厅。
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温润。
衣衫虽带着几分风尘褶皱，却半点掩不住骨子里沉淀的矜贵气度。
腰间悬挂的墨玉牌质地温润，天光落下来，折射出细碎莹亮的光泽。
“叨扰林姑娘了。”青衣客微微躬身，从容拱手行礼。
林薇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青衣客坦然落座，目光下意识掠过墙面，落在后方那幅详尽的桃源村地形图上，眼底掠过一丝赞叹，轻声感慨：“短短时日不见，桃源村愈发兴盛开阔了。”
林薇并未接话寒暄，直奔主题：“此番前来，是要取走存粮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青衣客淡淡一笑，眸光从容，“我今日登门，是想和林姑娘谈一桩蔬菜生意。”
林薇心头微微一震，生出几分讶异。
蔬菜生意？
桃源村的温室大棚刚建成没多久，能种反季蔬菜的消息，才悄悄传开没几日，此人竟然这么快就知晓了？
“你倒是消息灵通，连我村温室大棚的事都知道。”林薇直言问道。
青衣客笑意浅淡，不卑不亢：“鄙人的消息渠道，还算通畅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缓缓道出此行真正目的：“桃源村产出的反季鲜蔬，我名下鲜禾记，想拿下独家供应权。”
林薇微微眯起眼眸，暗自思忖。
鲜禾记她略有耳闻，是邻州新近崛起的商号，今年二月才正式开张，却家底雄厚，一开局就盘下了三处黄金铺面，势头极猛。
可素来行踪神秘、身份成谜的青衣客，怎么会和这家新商号扯上关系？
“鲜禾记，是你的产业？”林薇抬眸追问。
“勉强算是。”青衣客坦然直言，“鲜禾记是福顺粮行的分号，我不过是挂名主事的老板罢了。”
林薇瞬间了然。
福顺粮行，正是当初青衣客寄存大批粮食的商号。
如此一来，他手握鲜禾记的话语权，也就说得通了。
“你想怎么合作？”林薇收敛思绪，开门见山问起合作细则。
青衣客早有预案，缓缓道来：“鲜禾记按市面行情收购，青菜、萝卜一斤两文，豆角、黄瓜一斤三文，西红柿一斤四文。价格比邻州市价低两成，但我可以保证，你村所有产出，我们全数包收，绝不压货、不滞销。”
“独家供应的期限？”
“一年为期。”青衣客答道，“一年期满，我们再根据行情重新商议续约事宜。”
林薇微微颔首，心中已有盘算。
一年的独家合作，不长不短，分寸刚好。
若是后续合作顺畅、双方互利，便可继续续约。
若是鲜禾记格局不足、做事拖沓，一年之后，桃源村随时可以另寻合作方，主动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。
“成交。”她干脆应下。
青衣客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：“我先付一千两银票，作为合作定金。等你村第一批蔬菜成熟，我自会派人车马前来统一运输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平整的银票，稳稳推至林薇面前。
林薇垂眸扫了一眼，没有多余推辞，坦然收下。
青衣客随即起身，拱手欲辞：“如此，我便先行告辞。”
“且慢。”
林薇忽然开口叫住他。
青衣客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向她，目光温和从容。
“邻州李家，”林薇眸光沉静，直直望向他，“最近可有什么动向？”
这话一出，青衣客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，轻笑一声：“林姑娘想问的，我心知肚明。李家近期动作频频，正暗中联络邻州一众世家大户，打算抱团联手，专门针对桃源村。”
林薇眉头微蹙，心生警惕：“你怎会知晓这些隐秘动向？”
“鄙人在邻州深耕多年，人脉眼线，遍布各处。”青衣客语气平淡，缓缓细说内情，“李家近日频繁往返府衙与各大商号，四处串联，目的很明确，就是想联合各方势力，彻底封锁桃源村的对外商路，断了你村的外销渠道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我可以帮林姑娘化解这场危机。”
林薇抬眸：“你要如何帮忙？”
“李家此番布局，最眼红的就是你村独一无二的反季蔬菜产业。”青衣客娓娓道来，“只要鲜禾记拿下桃源村蔬菜独家供应权，李家的所有矛头，便会尽数对准我鲜禾记，无暇再针对桃源村。届时，林姑娘便可坐山观虎斗，安然避过风波。”
林薇静静思忖片刻，不得不承认，他这番算计精准又稳妥。
李家势大，眼下桃源村尚且不宜正面对抗。若有鲜禾记在前头挡下所有锋芒，的确能让桃源村安稳蛰伏、蓄力发展。
“鲜禾记，有底气抗衡李家？”林薇审慎问道。
“李家看似势大，实则内部派系林立、并不齐心。”青衣客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清明，“邻州不少大户早已被李家常年打压，心中积怨已久。我只需稍加联络拉拢，便可借力制衡，稳稳牵制住李家的势力。”
林薇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，心头疑虑愈发浓重。
这个青衣客，心思缜密、城府极深，算计更是步步周全。
不仅能精准打探到桃源村最新的产业动向，连邻州世家暗中的阴谋都了如指掌，如今更是主动出手，帮桃源村化解危机、挡下灾祸。
这般费心相助，当真只是单纯的商业人情？
“你为何要帮我？”林薇直视着他，直白问出心底最深处的疑惑。
青衣客笑意温和，理由看似坦荡公允：“我那九百石粮食，尽数寄存在桃源村地窖。若是桃源村遭难受损，我的存粮也必然会受到牵连、蒙受损失。于公于私，我都该保桃源村安稳。”
这番理由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不等林薇再开口，青衣客又补了一句：“另有一事相求。林姑娘大棚里所用的透明油布，可否匀我一卷？”
此话一出，林薇心头瞬间警铃大作。
这种塑料薄膜是她独有的空间物资，世间罕有，来源特殊，旁人根本无从获取。
他突然索要此物，定然另有所图。
“你要此物做什么？”林薇语气多了几分审慎。
“鲜禾记打算在邻州效仿此法，搭建温室大棚，培育反季蔬菜。”青衣客直言道，“只要林姑娘肯割爱，我愿意额外再加五百两银子作为酬谢。”
林薇没有丝毫犹豫，当即摇头拒绝：“抱歉，不能。这是南方极难得的特殊物料，辗转千里才能少量购入，我村里大棚尚且供不应求，根本没有多余的可以出让。”
青衣客见状，没有强求，了然一笑：“既然如此，是我唐突了。”
他再度拱手行礼，转身从容离去。
踏出桃源村大门，青衣客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。
车厢内，一名灰衣男子早已静坐等候。
“谈得如何？”灰衣男子低声问道。
青衣客缓缓落座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：“事成了，桃源村的蔬菜独家供应权，已经敲定。”
灰衣男子微微颔首：“李家那边的算计，你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“李家一心想打压桃源村，我已主动应下帮林薇牵制各方势力。”青衣客眸色深沉，缓缓道，“从今往后，李家的所有敌意，都会转移到鲜禾记身上，桃源村便能置身事外。”
灰衣男子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那我们原本的计划，是否照旧？”
“照常推进。”青衣客语气笃定，“先借着蔬菜生意，和桃源村牢牢绑定，深化合作羁绊。等时机成熟，再逐层揭开身份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他微微垂眸，想起方才与林薇的对峙相处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：“这个林薇，着实不简单。她绝非普通乡野主事、市井商贩那般浅薄，心思、眼界、格局、城府……倒是和我，是一路人。”
灰衣男子抬眸看向他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青衣客淡淡一笑，不再多言，闭目养神。
夜色渐沉，暮色笼罩整座桃源村，村落静谧安然，灯火点点。
夜深人静之时，林薇独自立在窗前，望着漫天璀璨星河，心头始终萦绕着白日与青衣客的种种交锋。
此人实在太过神秘莫测，让人看不透、摸不准。
一掷千金，千两银票随手预付，只为拿下一年蔬菜独家供应。
消息网遍布四方，桃源村刚起步的温室产业、邻州世家隐秘的阴谋，他全都一清二楚。
更是主动布局，替桃源村挡下致命危机，步步拉近与桃源村的关系。
他执意深度绑定桃源村，到底图谋什么？
福顺粮行、新兴鲜禾记、横跨南北的商业脉络、隐秘的前朝密档……层层势力叠加，这个常年一袭青衣、身份成谜的男人，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她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他腰间那枚墨玉牌，上面唯独刻着一个端正肃然的——「肃」字。
他默许旁人唤他肃，却从不肯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。
迷雾重重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朝阳初升，温柔的晨光洒满整片温室大棚。
棚内生机盎然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。
苏婉正带着村里的妇人们忙碌，手把手指导大家给长势迅猛的西红柿秧苗搭建支架、梳理枝蔓。
见林薇走来，苏婉立刻迎上前，眼里满是欣喜，语气轻快：“村长！你快来看看！这些西红柿苗长得太旺了！照这个长势，顶多二十天，就能挂果开花、坐果成熟了！”
林薇走近俯身，细细查看秧苗长势。
半人高的西红柿秧苗郁郁葱葱，层层叠叠的嫩叶青翠欲滴，沾着清晨的露水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不少枝桠间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黄小花，生机勃发。
“长势很好。”林薇满意点头，随即看向一旁的豆角、黄瓜藤蔓。
“豆角已经顺着竹架牢牢爬满支架了，”苏婉连忙汇报，语气里满是期待，“黄瓜也尽数开花了，不出半个月，咱们就能采收第一批嫩黄瓜了！”
看着满园长势喜人的蔬果，林薇心头安稳。
照这个进度，五月中旬便能迎来首轮丰收，正好赶上和鲜禾记的合作外销。
“苏婉，接下来要定好严格的采摘标准。”林薇认真叮嘱，“西红柿不能等全红再摘，七分熟、半红透亮的时候就要采收。”
苏婉闻言一愣，满脸疑惑：“村长，全红的西红柿口感更好、卖相更佳，为何要提前采摘？”
“咱们桃源村到邻州，马车要赶三天路程。”林薇耐心细致地解释，“七分熟的果子，路上颠簸捂上三天，抵达目的地刚好完全熟透、口感最佳。若是等全红采摘，一路折腾运输，到了邻州只会软烂变质，根本没法售卖。”
她又接着补充细节：“还有豆角，只留最鲜嫩的嫩梢；黄瓜要挑笔直饱满、表皮无破损瑕疵的，品相一定要把控好。另外采摘下来的蔬果，要用竹筐装，底层铺上软草铺垫，避免磕碰压坏。”
苏婉瞬间豁然开朗，连忙记在心里，连连点头：“我懂了！还是村长想得周全细致，我马上把这些规矩交代下去，让大家严格照着标准来！”
“还有，”林薇抬手摸了摸棚内的温度，继续叮嘱，“正午日头最盛、温度最高的时候，一定要及时掀开棚膜通风散热。棚内温度过高，容易灼伤秧苗，得不偿失。”
“放心吧村长，我日日都会盯着！”苏婉郑重应下。
林薇望着大棚里满眼蓬勃的绿意，眼底藏着笃定的光芒。
这些反季蔬果，就是桃源村如今最珍贵的金矿。
只要第一批蔬果顺利外销，邻州、青州的商路便会彻底打开，所有人都会知晓，桃源村能产出稀缺的反季鲜蔬。
届时，不愁没有客商上门，蔬果的价格只会水涨船高。
至于和鲜禾记的一年独家合约，不过是权宜之计。
合则互利长久合作，不合便期满另寻出路。
只要桃源村牢牢攥着产出货源，手中有底牌，这场博弈的主动权，就永远握在她的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