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天明讨债,善恶倒置
长夜终尽,天光破晓。
一夜风雨洗尽凡尘,清溪村的空气清新湿润,远山如黛,炊烟再起。村落依旧是那副安稳平和的模样,鸡鸭成群,农人晨起,仿佛昨夜那场倾覆少年人生的雨夜,从未发生过。
人世悲欢,从来皆为个体浮沉。天地无情,从不因一人绝望而停转。
村口良田依旧狼藉,被践踏的青苗倒伏在泥泞里,触目惊心。
赵家的恶仆并未离去,反倒搬来木桌长凳,大剌剌坐在田埂之上,一边啃食干粮,一边肆意调侃。
“那林家小子昨夜被打怕了,怕是连夜逃走,再也不敢回来了。”
“哈哈哈,不自量力的东西,一介泥腿子也敢跟赵家叫板,纯属找死。”
“这等不识时务的蠢货,就得好好磋磨,让他认清这世道是谁说了算。”
污言秽语四散飘荡,嚣张跋扈的姿态尽显无度。
不远处的村民晨起劳作,路过此处皆是匆匆低头,不敢多看一眼,更无人敢为林家多说半句公道话。人人明哲保身,人人冷漠旁观。
人心凉薄,在晨光之下,展露得淋漓尽致。
阿禾一早便守在院门口,目光死死锁定后山方向,眼底的焦灼一夜未散。她熬了整整一宿,未曾合眼,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,总觉得那座沉寂万古的荒山,带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,自山林晨光中,缓步走出。
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至极。
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依旧是十六岁少年的清瘦身形,可气质已然天翻地覆。
昨夜的狼狈血污仿佛被山间晨露涤荡干净,皮肉之上的伤痕尽数消退,唯有眉眼间的温润和煦,彻底消失殆尽。
从前的他,春风拂面,眼底藏着烟火温柔。
如今的他,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冷冽煞气,不狂暴、不肆虐,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孤绝冷漠,仿佛世间万事万物,再难入他心、动他情。
少年出山,山河静默。
“看,是林砚回来了!”
有人眼尖,低呼一声。
田间一众赵家恶仆闻声抬头,瞥见那道清瘦身影,顿时嗤笑四起,满脸不屑。
为首的赵福斜睨着缓步走来的少年,翘着二郎腿,语气戏谑又刻薄:“哟,这不是我们敢告官的林大书生吗?居然还有胆子回来?昨日的板子没挨够,还想再尝尝皮肉之苦?”
一众恶仆哄堂大笑,嘲讽之意溢于言表。
在他们眼中,林砚依旧是那个无权无势、任人揉捏的农家少年,昨日的惨败历历在目,今日归来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林砚置若罔闻。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的良田,扫过肆意狂笑的恶仆,最后落在赵福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上。
无怒,无悲,无恨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。
“跪在田里,赔青苗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清淡如水,没有半分波澜,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寒。
赵福闻言一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拍腿大笑:“你说什么?让我下跪赔你青苗?小子,挨打上瘾,打傻了不成?”
他猛地起身,面目狰狞,跨步上前:“昨日留你一条残命,不知感恩,今日还敢张狂?看来今日,非得打断你的双腿,让你彻底废在这清溪村!”
话音未落,赵福抬手便朝着林砚脸面狠狠扇去,掌风凌厉,下手狠辣,丝毫没有留手。
周遭笑声骤停,村民纷纷驻足,有人不忍直视,悄悄别过头去,预料着少年再度被欺凌的结局。
可下一秒,画面骤然定格。
林砚抬手,轻描淡写,稳稳攥住了赵福的手腕。
看似单薄的手掌,却蕴含着惊天力道,死死锁死对方的手腕,分毫动弹不得。
赵福脸色骤变,只觉一股刺骨冰冷的力量顺着腕骨席卷全身,经脉仿佛被瞬间冻结,骨头咯吱作响,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
“你、你好大的力气!”
赵福惊怒交加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昨日任他们肆意殴打、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,一夜之间,竟有了这般恐怖力量。
林砚眸光微垂,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:
“昨日我讲法,你讲拳。”
“今日,我便以拳,还你的法。”
咔嚓——!
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,刺耳无比。
赵福的手腕,硬生生被折断。
凄厉的惨叫瞬间撕破清晨的宁静,方才嚣张跋扈的赵福,瞬间痛得脸色惨白,浑身冷汗淋漓,踉跄着跪倒在泥泞田地之中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恶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,瞳孔骤缩,满脸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双腿止不住的发软。
这还是那个温顺忍让、任人欺负的林家少年吗?
“还、还愣着干什么?!给我上!弄死他!”赵福强忍剧痛,嘶吼出声。
剩余几名恶仆回过神,咬牙握紧棍棒,疯了一般朝着林砚围攻而上,招式凶狠,招招致命。
可此刻的林砚,早已脱胎换骨。
修罗之力流转周身,凡俗拳脚棍棒,于他而言,如同孩童嬉闹。
他身形轻晃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穿梭在数名恶仆之间。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凌厉杀伐,仅仅是最简单的抬手、侧身、落掌。
砰砰砰——!
接连的撞击声、骨裂声此起彼伏。
不过瞬息之间,方才横行霸道的赵家恶仆,尽数倒地哀嚎,断手折脚,狼狈不堪,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。
满地狼藉,惨叫不绝。
林砚静静立在泥泞田中,衣衫不染半点尘土,周身煞气内敛,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。
可落在所有村民眼中,已然恐怖如魔。
人群哗然,议论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无尽的畏惧与惶恐。
“他、他怎么变得这么能打?”
“一夜之间判若两人……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力道!”
“太可怕了,他好像……彻底变了一个人。”
猜忌、畏惧、惶恐,悄然在人群中蔓延。从前的和善少年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杀伐凌厉、手段狠绝的异类。
人群后方,阿禾怔怔望着田中的少年,心口骤然一疼。
她看懂了。
那个会温柔接下她粗粮饼、会笑着和她聊田间琐事、遇事只会忍让退步的少年,真的不在了。
是这世道的不公,是强权的欺压,是所有人的冷漠,亲手把他逼成了如今这副冷硬孤绝的模样。
晨光落在林砚清冷的侧脸上,明明是暖阳和煦,她却只觉得刺骨冰冷。
……
千里青峰,观云崖。
旭日东升,云海翻涌鎏金。
苏清玄收剑归鞘,白衣猎猎,身姿挺拔如玉。
他方才完成晨间练剑,剑招浩然正气,恪守正道本心。身旁同门师弟闲聊,谈及凡尘乡绅纠纷、百姓斗殴滋事,言语间满是鄙夷。
“凡尘凡人,心性浅薄,稍有委屈便动刀动拳,不懂礼法,不知隐忍,皆是心性狭隘之辈。”
苏清玄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。
“正道克己复礼,以规止乱,以善化恶。但凡心正者,当守忍让,遵法理,岂会动辄诉诸武力?”
他此刻的认知,纯粹而刻板,高高悬于云海之上,俯瞰凡尘,却从未踏足底层,从未见过忍让无用、法理失效、善良致死的人间绝境。
他不知道,此刻凡尘田间,那个被世道逼到绝境的少年,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,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公道。
他眼中的不守礼法,是少年唯一的生路。
……
九天圣女峰,晨光穿破寒雾。
凌清瑶缓缓睁开眼眸,灵台澄澈,道心稳固无波。
她起身立于云海之边,俯瞰苍茫大地,眼底无喜无悲。宗门典籍所言字字入心:邪魔好杀,嗜战凶残,以乱世道;正道守序,心怀苍生,以安万物。
她默默体悟大道,心中愈发坚定斩邪卫道的执念。
她尚且不知,今日凡尘那一场被迫的杀伐,是一位善人最后的自保,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正义。
未来她所斩的邪魔,从未主动作恶,只是被逼着,学会了不再善良。
……
清溪田间,哀嚎渐歇。
林砚低头看着瘫倒在地、瑟瑟发抖的赵福,眼底没有快意,没有报复的痛快,只剩一片荒芜漠然。
他终于明白,从前的自己何其愚蠢。
讲道理,讲善良,讲忍让,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、赶尽杀绝。
唯有力量,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。
“回去告诉赵家。”
林砚声音清冷,传遍全场,字字落进所有人心底。
“田地,我不收。”
“昨日我所受之辱、所挨之打、所蒙之冤,今日,我亲手讨回。”
“若再踏足我林家半步,再扰我双亲分毫。”
他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猩红,凛冽杀意一闪而逝。
“我灭赵家满门。”
话音落,风过田埂,寒意彻骨。
全场死寂,无人敢语。
少年立在晨光之中,彻底告别了过往的温柔。
人间无善,我便为煞。
世道不公,我便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