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武当山下来，杨过和冯疏影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光明谷，但杨过骑在马上，心不在焉。他的目光一直往西北方向飘，那是襄阳的方向。冯疏影注意到了，但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走了半天，杨过终于勒住了马。
“影儿，我想去襄阳看看。”
冯疏影看着他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平静如水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心里过不去。”杨过的声音很低，“郭伯伯一个人在守城。我……我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。不是帮他，就是看看。”
冯疏影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两人拨转马头，往襄阳方向走去。从武当山到襄阳，骑马不到两天。一路上冯疏影的话很少，杨过的话也很少。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，不需要说出口。越靠近襄阳，官道上的行人越少。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，神色慌张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，连风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冯疏影骑在马上，面纱被风吹起一角，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逃难的百姓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，有了一丝波动。不是紧张，不是恐惧，而是怜悯。她曾经是襄阳城的守护者，这些百姓的脸，她见过无数次。现在她换了脸，换了名字，换了身份，但她的心还是软的。
“影儿，你心疼他们？”杨过问。
“心疼。”冯疏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我帮不了他们。我能做的，已经做了。现在的我，不是黄蓉了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
第二天中午，襄阳城在望。远远看去，城墙高耸，灰扑扑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城墙上飘着大宋的旗帜，士兵在城头巡逻，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但城外，连片的蒙古大营绵延数里，旌旗遮天，战马嘶鸣。攻城的号角声已经吹响，低沉而悠长，在旷野中回荡。杨过找到了一处隐蔽的高坡，伏在草丛中。冯疏影趴在他身边，摘了面纱，露出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。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，依然没有波澜。
“杨郎，你能看出蒙古人的部署吗？”冯疏影问。
杨过看了一会儿。“中路重甲步兵，扛云梯强攻。左路弓箭手压制城头。右路骑兵机动，防止城内出兵突围。金轮法王在阵前指挥。”
冯疏影点了点头。“你观察得很准。这套打法，蒙古人用了很多次。郭靖不会没有防备。”
城墙上，滚木礌石砸下，热油倾泻，弓箭手还击。郭靖的身影出现在城头，灰布长袍，腰悬长剑，指挥若定。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将领，郭芙也在，红衣劲装，手持长枪。杨过看着郭靖的背影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人，收留了他，教他做人，是他的恩人。他本应该下去帮他，但他不能。
“杨郎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冯疏影问。
“我在想，我是不是太自私了。”杨过的声音很低，“他对我有恩，我却不能帮他。”
冯疏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帮他，能帮到什么程度？杀掉金轮法王？击退蒙古大军？然后呢？蒙古人还会再来，金轮法王死了还有别人。你一个人，救不了一座城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
“襄阳城的命运，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”冯疏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郭靖守了这么多年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他守的不是一座城，是他的信念。你帮他，反而会让他觉得欠了你的人情。他不喜欢欠人情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影儿，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以前的你，会想办法帮他。现在的你，只是看着。”
冯疏影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远处的城墙，看着城头那个灰布长袍的身影。她的目光平静如水，但杨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杨郎，我不是变了。我是放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修炼了半年，我的心境不一样了。以前的我，是黄蓉，是郭靖的妻子，是襄阳城的守护者。现在的我，是冯疏影，是你杨过的妻子，是思儿的母亲。我的责任变了，我的牵挂也变了。郭靖有他的路，我有我的路。他的路上没有我，我的路上也没有他。”
杨过看着她，看着她平静的眼神，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。他知道她在说真话，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。放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，需要时间。
“影儿，你恨他吗？”
“不恨。”冯疏影摇了摇头，“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。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杨过没有再问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远处的战场。蒙古大军的攻势越来越猛，投石车不断发威，巨石砸在城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城墙上守军的压力越来越大，但郭靖的指挥依然有条不紊。杨过的手按上了剑柄。他体内的混元之气在运转，丹田里的能量在涌动。他想出手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。
“杨郎，你想出手？”冯疏影问。
“想。但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我救不了一座城。我能做的，只是拖延时间。”杨过松开了剑柄，“而且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我的路上，有你，有思儿，有萍儿，有绿萼，有英儿，有龙儿，有莫愁。我不能为了襄阳，放弃她们。”
冯疏影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杨郎，你不是自私。你是清醒了。”
两人在高坡上又待了一会儿。蒙古大军的攻势渐渐减弱，退兵了。太阳西沉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城墙上，郭靖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山。杨过看着那个身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冯疏影也站起来，戴上了面纱。两人骑马下了高坡，往南走去。走了很远，杨过才开口。
“影儿，你刚才说，郭靖守的是他的信念。他的信念是什么？”
“天下苍生。”冯疏影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守的不是赵家的天下，是天下苍生。这是他从小就认定的路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以前守的是什么？”
“以前守的是他。”冯疏影顿了顿，“后来守的是襄阳城的百姓。再后来……守的是你。”
杨过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人骑马走了一夜，天快亮的时候才找了一家客栈歇脚。客栈不大，只有几间房，老板是个老头，睡眼惺忪地给他们开了门。杨过要了一间房，两个人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，已经是中午了。杨过睁开眼，看到冯疏影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卷从武当山带回来的书卷，正在看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，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影儿，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
“刚醒。”冯疏影放下书卷，“杨郎，我们什么时候回光明谷？”
“明天。今天再歇一天。”
冯疏影点了点头。杨过躺在她身边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。他看着那道裂缝，想起了武当山上的混元洞天，想起了半年的修炼，想起了那些日日夜夜。
“影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冯疏影靠在他肩上，“等你的道体修炼到大成，等我的玄阴体修炼到大成，等思儿长大，等天下太平。”
杨过笑了。“天下太平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到你当皇帝的时候。”
杨过愣了一下。“你想让我当皇帝？”
“你不当皇帝，怎么让天下太平？”冯疏影看着他，“杨郎，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混沌体质，你是道体，你是明教教主，你是光明谷的主人。你有这个能力，也有这个责任。”
杨过沉默了很久。“影儿，你想当皇后吗？”
冯疏影笑了。“不想。我想当你的妻子。”
杨过把她拉进怀里，紧紧地抱着。
那天下午，两人在客栈里没有出门。杨过打了水，帮冯疏影洗了头发。她的头发又黑又亮，垂到腰间，像一匹缎子。他用毛巾帮她擦干，一缕一缕地梳顺。冯疏影闭着眼睛，靠在他怀里，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“杨郎，你以后不要再去襄阳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每次去了，都会难过。”
杨过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冯疏影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他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（第一百零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