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念九岁那年,长青市办了一个很大的书法展。不是那种商业性质的展览,而是市教育局和文化局联合主办的“全市中小学生书法大赛”优秀作品展。展出的作品都是从全市几百所中小学选出来的获奖作品,楷书、行书、隶书、草书,各种字体都有。郑念的一幅楷书作品得了小学组一等奖,被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天是周六,阳光很好,郑念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站在自己的作品前,和每一个来看她作品的人合影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两颗门牙整整齐齐,白白的,亮亮的,和郑阅笑起来一模一样,和他爸笑起来一模一样,和郑家一代一代人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刘琼站在旁边,看着女儿,眼眶有些红。郑阅站在她旁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“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阳光刺的。”
郑阅没有戳穿她。
郑念的老师走过来,姓王,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是长青市最好的书法老师。她看着郑念的作品,点了点头。
“郑念,你这幅字写得很好。”王老师说。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郑念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你知道你这幅字好在哪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念摇了摇头。
“好在有骨。”王老师指着那幅字,“楷书讲究结构,笔画要有力,不能软。你的笔画有力,有骨。很多人写了一辈子都没有骨。”王老师顿了顿,“你这骨,是天生的。”
郑念看着她自己的字,看了很久。
“王老师,什么是骨?”她问。
“骨,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不歪,不倒,不靠别人。风来了,不晃。雨来了,不退。一个人。”王老师说。
郑念想了想。“就像爸爸一样。”她说。
王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从书法展出来,一家三口走在梧桐大道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金色光斑。郑念走在中间,左手牵着郑阅,右手牵着刘琼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什么是骨?”
郑阅想了想。“骨,就是一个人心里那根撑住他的东西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骨头。有些人的骨头硬,有些人的骨头软。有些人的骨头是直的,有些人的骨头是弯的。有些人的骨头是钢做的,有些人的骨头是豆腐做的。”
“那我的骨头是什么做的?”她仰头看着他。
“钢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郑念。”郑阅看着她。
郑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的骨头是什么做的?”
“也是钢。”
“那妈妈的骨头呢?”
“也是钢。”
“那我们家的骨头都是钢做的。”她笑了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书房里,刘琼在整理旧物。她很少整理旧物,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旧物太多,每次整理都会翻出很多东西,每一样东西都有回忆,每一样东西都舍不得扔,整理到最后,东西没有变少,反而多了,因为她又把扔掉的东西捡回来了。
今天她下定了决心,要扔掉一些。
她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,里面都是些旧东西——旧手机、旧钱包、旧钥匙扣、旧相册。她把相册拿出来,翻开。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,满月、百天、周岁、三岁、五岁、七岁,一张一张的,记录着她长大的过程。第二页是她小学毕业照,穿着白衬衫、深蓝色裙子,站在第三排中间,笑得很开心。第三页是她初中毕业照,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,已经长高了很多,头发也长了很多。第四页是她的高中毕业照,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,旁边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,穿着球衣,手里拿着篮球,笑得很灿烂,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叶承。
刘琼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。
郑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。“妈妈,你在看什么?”
“旧照片。”刘琼说。
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“来吧。”
郑念走进来,爬上椅子,坐在刘琼旁边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高中毕业照。
“妈妈,你旁边这个人是谁?”
“妈妈的同学。”
“他好高。”
“嗯。他很高。”
“他手里拿的是篮球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会打篮球?”
“会。打得很好。”
郑念看了很久,指着他。“妈妈,这个叔叔我见过。”
刘琼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见过?”
“爸爸的手机里。爸爸有一张他的照片。”
刘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昨天。爸爸让我帮他找照片,我翻到的。”
郑念偏过头,看着刘琼的脸。“妈妈,这个叔叔是谁?”
“妈妈的同学。”
“他为什么在爸爸的手机里?”
“因为他是爸爸的朋友。”
郑念想了想。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“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郑念低下头,继续翻相册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郑阅的照片。不是合照,是单人照。他站在图书馆门口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,手里拿着那本《C语言程序设计》,看着镜头,嘴角有一个弧度,弯弯的,浅浅的。
“妈妈,这是爸爸。”她指着照片。
“嗯。是爸爸。”
“爸爸好年轻。”
“嗯。好年轻。”
“妈妈,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爸爸的?”
“大学。”
“你一眼就喜欢他了吗?”
刘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第一眼没喜欢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?”
“后来。”
“后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后来就是后来。”
长青市老城区,客厅。晚饭后,郑念在看电视,郑阅在洗碗,刘琼在擦桌子。
“爸爸。”郑念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妈妈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?”
郑阅的手停了一下,水流冲在他手上,凉凉的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叔叔。”
“那个叔叔帅吗?”
“帅。”
“比你还帅?”
郑阅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问。
郑念想了想。“我觉得爸爸最帅。”她说。
郑阅笑了,郑念也笑了,刘琼站在旁边,看着父女俩一模一样的笑,也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。
长青大学,图书馆,四楼自习区,靠窗第三排。周末,郑阅带着郑念回母校,刘琼在家加班。他很少带女儿来学校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没有时间。今天刚好有时间。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,自习区还是那个自习区,靠窗第三排还是那个靠窗第三排,只是桌子和椅子都换过了,新了很多。
郑念坐在那个位置上,看着窗外。
“爸爸,你以前就坐在这里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妈妈也坐在这里?”
“嗯。妈妈坐我对面。”
“你们就这样认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结婚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有了你。”
郑念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是新的,没有划痕,没有字迹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这里好安静。”
“嗯。图书馆都很安静。”
“我喜欢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可以看到窗户,窗户可以看到树,树可以看到天空。天空好大。”
长青大学,操场。郑念在跑道上跑,跑得不快,但很稳。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。郑阅站在跑道边,看着她跑。
“爸爸,你以前也在这里跑步?”她跑过来,喘着气。
“嗯。”
“妈妈也在这里跑步?”
“嗯。妈妈每天早上都跑。”
“她跑得快吗?”
“快。”
“比你快?”
“比我快。”
郑念仰头看着他。“爸爸,你跑不过妈妈?”
“跑不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跑?”
郑阅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跑不过也要跑。”他说,“跑不是为了赢。跑是为了跑。”
郑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郑念已经睡着了,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。刘琼坐在客厅里,看着那张高中毕业照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人已经模糊了,不是照片模糊了,是记忆模糊了。她已经记不清叶承的声音了,记不清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,记不清他打球的样子,记不清他穿球衣的颜色。但她记得一件事——他曾经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。不是因为她还爱他,是因为他陪她走过了一段很重要的路。
郑阅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看什么?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旧照片。”
“叶承的?”
“嗯。”
郑阅低下头,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他很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很帅。”
“比我帅。”
刘琼偏过头,看着他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看这些照片了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你吃醋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吃醋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一吃醋就会摸鼻子。你现在就在摸鼻子。”
郑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我吃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不会让你把照片扔掉。因为那是你的过去。你的过去,也是你的一部分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爱的是全部的你。包括你的过去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郑阅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爱我的全部。”
清晨,长青市老城区,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那几盆绿萝长得很好,藤蔓垂下来,拖在地上,像一条绿色的瀑布。那把藤椅还放在阳台上,阳光正好照在上面,像一盏聚光灯,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。
郑阅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那杯热拿铁,刘琼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那杯美式,郑念站在他们前面,手里拿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三个人,爸爸、妈妈、她。爸爸穿着深蓝色的毛衣,妈妈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。三个人手拉着手,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,头顶是一个黄色的太阳,旁边是一棵绿色的树,树上有一只红色的小鸟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她把画举起来。
“看到了。”郑阅看着那幅画。
“我画得好吗?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都好。”
郑念不满意这个答案。“妈妈,我画得好吗?”她看着刘琼。
“好。颜色很鲜艳。”刘琼说。
“还有呢?”郑念追问。
“构图很饱满。”刘琼顿了顿,“人物很生动。”
郑念满意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画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,我们以后还会住在这里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一直住在这里?”
“一直住在这里。”
“住到什么时候?”
“住到你长大。”
“住到我长大以后呢?”
“住到我们老了。”
“住到我们老了以后呢?”
“住到我们动不了了。”
郑念看着她,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画。
“爸爸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了一声。
“那我照顾你们。”
郑阅看着她,她看着自己的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长青市入了夜,万家灯火。郑念已经睡着了。刘琼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白白嫩嫩的,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复杂的、但一定会勇敢地走下去的小人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走出卧室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,她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。”
“她会有朋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有喜欢的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幸福吗?”
“会。”
刘琼看着窗外,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一片金色的、望不到边的海洋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有了她。谢谢你让我有了家。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你让我有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