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念四岁那年,长青市修了一条新路。从家到幼儿园的路原本要走二十分钟——穿过梧桐大道,拐过图书馆,经过一个红绿灯,再走一小段。现在新路修好了,只要十分钟,省了一半时间,但郑阅还是走老路。不是为了省时间,是为了看梧桐树。
四月的长青,梧桐树又绿了。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枚枚微型的、绿色的、被擦亮了的硬币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金色光斑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女儿的小书包上,落在她那双白色的小皮鞋上。郑念走在中间,左手牵着郑阅,右手牵着刘琼。她已经四岁了,长高了很多,从刚出生时的六斤八两长到了三十斤,从小小的襁褓长到了能跑能跳能说会道的小姑娘。她的头发长了,扎成两个小辫子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,像两只在风中飞舞的蝴蝶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,声音清脆,像一颗弹珠掉在玻璃上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今天星期几?”
“星期五。”
“明天星期六。”
“嗯。明天星期六。”
“星期六不用上幼儿园。”
“嗯。不用上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玩?”
“你想去哪?”
郑念想了想,歪着头,小辫子歪向一边。“动物园。我要看大象。大象鼻子好长好长,可以喷水。”她张开两只手臂比划着,比划出一个比她自己还长的长度。
“好。去动物园。”
郑念满意了,低下头,认真地走着。她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格子里,像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。
长青市动物园,门口。郑念左手牵着郑阅,右手牵着刘琼,三个人走进了大门。动物园很大,有很多动物——猴子、老虎、狮子、长颈鹿、斑马、熊猫,最后是大象。郑念站在大象馆的栏杆前,看着那只庞然大物,它正在吃草,鼻子卷起一把草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“爸爸,它好大。”她仰着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“嗯。它很大。”
“它比我大好多好多。”
“嗯。比你大好多好多。”
“但它不会说话。”
“嗯。它不会说话。”
郑念想了想。“那它会哭吗?”
“会的。动物也会难过,也会流泪。”
郑念看着大象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大,很黑,很亮,像两颗被镶嵌在灰色岩石上的黑宝石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它的眼睛里有水。”
“那是眼泪。”
“它为什么哭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想妈妈了。”
郑念沉默了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郑阅。
“爸爸,我不会哭的。因为我有妈妈,也有爸爸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棉花糖。
郑阅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
从动物园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三棵并排站着的树,一棵高,一棵矮,一棵更矮。郑念累了,趴在郑阅的肩膀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爸爸。”她迷迷糊糊地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们回家吗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“有你的家。”
“妈妈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爸爸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们回家吧。”郑念闭上了眼睛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郑阅推开门,郑念已经睡着了,趴在他肩膀上,呼吸均匀而缓慢。刘琼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,看到女儿睡着了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走过来,轻轻把她从郑阅怀里接过去,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关了灯,走出来,关上门。
“累了?”她看着郑阅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在动物园门口吃的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刘琼在沙发上坐下来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,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,她长大以后会记得今天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要带她去?”
“因为我们会记得。”郑阅看着她,“她会记得的不是今天去了动物园,不是看了大象,不是吃了面条。她会记得的是,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带她出去玩,她很开心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郑念五岁那年,长青市下了很大很大的雪。不是南方常见的那种细细碎碎的、落地即化的雪,而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、鹅毛大雪。雪从凌晨开始下,到天亮的时候,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白色。郑念站在阳台上,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,戴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,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,整个人像一个在雪地里燃烧的小火球。
“爸爸!下雪了!”她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。
“看到了。”郑阅走到阳台上。
“我们可以堆雪人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现在!”
“先吃早饭。”
“吃完早饭就堆?”
“吃完早饭就堆。”
她跑回客厅,坐到餐桌前,开始吃早饭。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,粥喝得吸溜吸溜的,鸡蛋剥得飞快,噎住了,咳了两声,喝了一口牛奶,继续吃。
“慢点吃。”刘琼从厨房走出来。
“妈妈,我要堆雪人。”
“看到了。你慢点吃,雪不会化的。”
“万一化了怎么办?”
“今天零下三度,化不了。”
郑念这才慢下来,但依然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早餐后,一家三口下了楼。楼下的小花园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踩在棉花糖上。郑念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把雪,捏了捏。
“好凉!”她甩了甩手。
“雪当然凉。”郑阅也蹲下来,开始帮她堆雪人。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,再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。郑念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色纽扣,按在脑袋上做眼睛,又从地上捡了一根小树枝,插在中间做鼻子。
“妈妈,它没有嘴巴。”郑念看着刘琼。
刘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水笔,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。雪人笑了,弯弯的嘴巴,像一弯月牙。
“它笑了。”郑念看着那个笑容,也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两颗门牙掉了——正在换牙,说话有点漏风。
“爸爸,它叫什么名字?”她看着郑阅。
“你想叫它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“小白。”
“为什么叫小白?”
“因为它白。”她看着雪人,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好。就叫小白。”
郑念站在雪人面前,看了很久。
“小白,你好。我是郑念。我们做朋友吧。”她伸出手,握了握雪人的树枝手。雪人不会回答,但它一直在笑,弯弯的嘴巴,像一弯月牙。
郑念六岁那年,秋天,长青市实验小学,开学第一天。郑念穿着新校服——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裙子,白色的袜子,黑色的皮鞋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背着新书包——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独角兽,闪闪发光。
郑阅和刘琼牵着她的手,走进校门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老师很好,同学也很好。”
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
“不认识。但你很快就会认识。”
她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教室门口,班主任老师站在那里,戴着眼镜,笑起来很温和,像一个好说话的人。
“你是郑念?”她蹲下来,看着郑念。
“嗯。”郑念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你的班主任,我姓陈。你可以叫我陈老师。”老师伸出手,郑念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陈老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咪。
“你好。你的座位在第三排,靠窗。”陈老师站起来,指了指教室里面。
郑念转过身,看着郑阅和刘琼。
“爸爸妈妈,我进去了。”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阳光。
“去吧。”郑阅说。
她走进了教室,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坐下来,把书包放进抽屉里,然后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郑阅和刘琼还站在窗外,她笑了,露出了那两颗正在换牙的、缺了门牙的笑。
郑阅看着她,也笑了。
刘琼的眼眶红了,没有哭,只是握紧了郑阅的手。
长青市入了冬,梧桐叶落光了。郑念七岁了。她已经上二年级了,成绩很好,朋友很多,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跟郑阅和刘琼讲学校里发生的事。
“爸爸,今天小明又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数学考了六十分。他妈妈说他不争气。”
“那你考了多少?”
“一百分。”她骄傲地挺了挺胸。
“厉害。”
“老师还表扬我了。老师说,郑念,你又是第一名。”
“那你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但小明不开心。我把我的糖给他了,他还是不开心。”
郑阅看着她。
“爸爸,为什么有人考不好?”她问。
“因为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。有些人擅长数学,有些人擅长语文,有些人擅长画画,有些人擅长跑步。你擅长数学,小明可能擅长别的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小明跑步很快。他跑得比全班都快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他擅长跑步,你擅长数学。你们都很厉害。”
郑念看着郑阅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擅长什么?”
“写代码。”
“妈妈擅长什么?”
“写文案。”
“那我擅长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擅长。”郑阅摸了摸她的头。
郑念八岁那年,郑阅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快递,不是账单,不是广告。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郑阅收”。字迹很工整,笔锋有力,像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写的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请柬,红色的,烫金的字——“新郎叶承,新娘陈知意,敬邀郑阅先生携家人参加婚礼。”
郑阅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叶承,那个个子很高、打篮球很好、笑起来很好看的前任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,久到几乎忘了他的存在。但请柬上的字提醒了他,他存在,他一直在某个地方,活着,工作着,现在要结婚了。
“爸爸,谁的信?”郑念走过来。
“一个叔叔的。”
“什么叔叔?”
“妈妈的同学。”
“他要结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要问妈妈。”
刘琼从厨房走出来,手上沾着面粉。看着郑阅手里的请柬,接过去,打开,看了很久。
“叶承要结婚了。”她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新娘叫陈知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去吗?”
“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刘琼看着请柬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”她把请柬还给郑阅。
婚礼在一个周末,长青市的一家酒店。不大,摆了十几桌。郑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刘琼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,郑念穿了一件白色的公主裙,头发卷了,戴了一个小小的皇冠。
“爸爸,我好看吗?”她转了一圈。
“好看。”
“妈妈,我好看吗?”她看着刘琼。
“好看。”
“那个叔叔会喜欢我吗?”
“会的。你这么可爱,谁都会喜欢你的。”
酒店门口,叶承站在那里。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比几年前瘦了一些,但依然很高,依然很帅,站在门口,像一棵挺拔的松树,风吹不倒,雨打不弯。他看到郑阅,走过来。
“来了?”他伸出手。
“来了。”郑阅握住了他的手,力度和几年前一样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“这是你女儿?”叶承低头看着郑念。
“叔叔好。我叫郑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郑念看着他,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。
叶承蹲下来,看着她,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“你好,郑念。我叫叶承。叶子的叶,承重的承。”他伸出手,郑念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叔叔,你今天好帅。”郑念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你今天也好漂亮。”叶承说。
郑念笑了,露出那两颗已经长齐了的、白白的、整齐的门牙。
叶承站起来,看着刘琼。刘琼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,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。她看着叶承,他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。郑念还在,郑阅还在,这个世界还在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刘琼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叶承说,“你一点都没变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刘琼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“恭喜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叶承的新娘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,头发盘了起来,戴着一个白色的头纱,手里拿着一束花,粉色的、白色的、红色的。她长得不算惊艳,但很耐看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笑起来很温和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安静的、不张扬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。
“这是我老婆,陈知意。”叶承看着刘琼,“这是刘琼。我高中同学。”
“你好。”陈知意伸出手,刘琼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好。恭喜你们。”
“谢谢。这是你女儿?好可爱。”陈知意蹲下来,看着郑念。
“阿姨好。我叫郑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“你好,郑念。你好漂亮。”陈知意看着她。
“阿姨也好漂亮。叔叔,你娶了一个好漂亮的阿姨。”郑念仰头看着叶承。
叶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仪式开始了。郑阅坐在第三排,刘琼坐在他左边,郑念坐在他右边。叶承站在台上,陈知意站在他对面。司仪问了很多问题,他们回答了很多问题,有些很感人,有些很幽默,台下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
“新郎,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?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疾病还是健康,都爱她,守护她,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叶承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坚定。
司仪问了新娘同样的问题。
“我愿意。”陈知意的声音也不大,但也很清楚。
交换戒指的时候,叶承的手在抖。郑阅看到了,看到了他发抖的手,和他当年在产房门口一模一样。他想起当年自己接过女儿时手在抖,想起自己给刘琼戴上戒指时手也在抖。原来每个人在这一刻都会抖,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像火山爆发一样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
叶承把戒指戴到陈知意的手指上,陈知意把戒指戴到叶承的手指上。
“新郎,你可以吻新娘了。”
叶承掀开新娘的头纱,吻了她,很轻,很柔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郑念也在鼓掌,小手拍得很响,手举过头顶,手腕轻轻转动,手指微微张开,像一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。和刘琼鼓掌的姿势一模一样,遗传的,天生的,不需要学习。
宴会开始了。一道道菜上来,叶承和陈知意一桌一桌地敬酒。走到第三桌,叶承端着酒杯,陈知意端着酒杯,两个人站在郑阅面前。
“谢谢你们来。”叶承看着郑阅。
“恭喜你。”郑阅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“谢谢。”叶承碰了碰他的杯,喝了一口酒。
叶承看着刘琼,刘琼也看着他。
“恭喜你。”刘琼端起酒杯。
“谢谢。”叶承碰了碰她的杯,也喝了一口酒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幸福吗?”
“幸福。”
叶承笑了,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,和刘琼一模一样的弧度。不是遗传,是模仿。曾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,他学会了她的笑,她也学会了。即使分开了,那些痕迹还在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郑念已经睡着了,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有没有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吃醋?”
“因为他是你的过去。我是你的现在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郑念是你们的未来。”
刘琼看着他的脸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有一个这么好的现在。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你让我有一个这么好的未来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郑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