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青市入了春,梧桐树冒出了嫩芽,嫩绿嫩绿的,像一个个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的婴儿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温暖的气息,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割一样的凛冽,而是一只温柔的手。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。手里握着那杯热拿铁,奶泡打得绵密,杯壁上还挂着蒸汽凝成的水珠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喝到热拿铁了——不是刘琼不给他泡,是她太忙了,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被女儿缠住,要讲故事,要画画,要搭积木,要抱抱,要亲亲,要妈妈陪着看小猪佩奇。等他出门的时候,她才想起来咖啡还没泡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,很轻,很有节奏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推门走进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盘在脑后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走过来,放在他桌上。
“郑总,这是下季度的产品规划,你看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、没有一丝波澜、映着天花板白色灯光的水。
“好。”郑阅拿起文件夹,翻开。林知夏没有走,站在他桌前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中午有个饭局,和投资方的人,你去吗?”她问。
“什么投资方?”
“盛资本。他们想投我们的B+轮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味庄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味庄,长青市最好的杭帮菜馆。郑阅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——林知夏,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人。两个男人,一个女人,都穿着正装。
“郑总,这位是盛资本的合伙人,张总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介绍。
张总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笑起来很温和,像一个好说话的长辈。但郑阅知道,好说话的人做不了投资人。
“郑总,久仰。”张总伸出手,郑阅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张总好。”郑阅说。
“这位是我们投资总监,陈总。”张总指了指旁边的年轻女人,三十出头,短发,干练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郑总好。”陈总伸出手。
“陈总好。”郑阅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这位是我们投资经理,小周。”张总指了指最年轻的那个男人。
“郑总好。”小周站起来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你好。”郑阅说。
菜一道道地上来——龙井虾仁,东坡肉,叫花鸡,西湖醋鱼,宋嫂鱼羹。张总很健谈,从行业趋势聊到公司战略,从公司战略聊到产品迭代,从产品迭代聊到家庭教育——他有一个女儿,比郑念大两岁,也在长青市。
“郑总,你女儿多大了?”张总问。
“两岁半。”郑阅说。
“正是好玩的时候。”
“也好累。每天一睁眼就找你,要抱抱,要亲亲,要举高高。你不举,她就哭,眼泪说来就来,比演员还快。”张总笑了,林知夏也笑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一下弯得很浅,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郑阅看到了。
吃到一半,郑阅去洗手间。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站着一个人,是林知夏。她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郑总。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里面太闷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吃好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空隙。
“郑总。”林知夏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老婆知道你今天出来吃饭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没说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笑了,笑的时候眼睛弯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“你笑什么?”郑阅问。
“笑你。”她说。
“笑我什么?”
“笑你紧张。你一紧张,手就会摸鼻子。刚才在包间里,你摸了三次鼻子。第一次是张总问你公司估值的时候,第二次是陈总问你毛利率的时候,第三次是张总问你老婆的时候。”
郑阅的手指停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。
“现在第四次。”林知夏说。
郑阅放下手,看着她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她说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郑阅推开门,刘琼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她穿着一件家居服,头发披散着,没有化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,咖啡液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。
“回来了?”她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。”郑阅换了鞋,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“郑念呢?”
“睡了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
刘琼放下手机,看着他。
“饭局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投资方好聊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个林知夏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
“她今天穿的什么?”她问。
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白衬衫,灰开衫。”他说。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“她平时也这么穿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刘琼低下头,又拿起了手机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不高兴。”
“那是你心里有鬼。”
郑阅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琼,我跟她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你们有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刘琼放下手机,看着他的脸。
“郑阅,你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别人穿什么。你连我穿什么都说不上来。有一次我穿了新裙子,在你面前转了三圈,你都没看出来。”
郑阅愣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注意到了”,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他确实没有注意到。他记得她穿那条裙子的那天,天气很好,她笑得很开心,女儿也很开心。但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、什么款式、什么面料,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有注意到你的新裙子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嫁给你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会说谎。你连善意的谎言都不会说。你笨。但笨得让人放心。”
长青公司,会议室。郑阅在开会,产品部、技术部、运营部,二十几个人,坐满了整间会议室。PPT上写着下季度的产品规划,林知夏站在台上,拿着遥控笔,一页一页地讲,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个数据都讲得很清楚。
“以上是下季度的产品规划,大家有什么问题?”她看着台下。
有人举手,是运营部的一个男生。“林总监,你刚才说的用户增长目标,是基于什么假设?”林知夏翻了翻PPT,找出一页数据,指着上面的图表讲起来,从数据来源讲到分析模型,从分析模型讲到假设条件,从假设条件讲到误差范围,讲得很详细,很专业,很让人信服。
散会后,郑阅走回办公室。林知夏跟在他后面。
“郑总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的会,你有什么意见?”
“没有。讲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
“郑总,你今天摸了五次鼻子。”她说。
郑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从我进来开会到现在,你摸了五次。平均十五分钟一次。”林知夏说完,转身走了。
郑阅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。
下午,郑阅早早就回了家。女儿正在客厅里搭积木,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看到郑阅进来,扔下积木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!你今天回来好早!”
“想你了。”
“我也想爸爸。爸爸,你看我搭的城堡。”她拉着他走到积木前,那是一座歪歪扭扭的、五颜六色的、有很多窗户和门的城堡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妈妈说我搭得不好看。”
“妈妈骗你的。”
“妈妈才不会骗人。妈妈说,骗人的不是好孩子。”
郑阅笑了,摸了摸她的头。
刘琼从厨房走出来,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女儿喜欢吃饺子,她今天又包饺子了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想你了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晚上,女儿睡着了,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。郑阅和刘琼坐在客厅里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哐哐作响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我今天摸了五次鼻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林知夏告诉我的。”
郑阅愣了一下。“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?”
“下午。她加了我微信。”
“她加你微信干嘛?”
“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。”
郑阅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今天摸了五次鼻子。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摸鼻子。说你看到我的照片的时候会笑。说你开会的时候会走神。说你每次走神,都是在想女儿。”
郑阅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吃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吃醋。”
“那是你心里有鬼。”
“我没有鬼。我有你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长青公司,茶水间。郑阅在接水,林知夏走进来。
“郑总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老婆加我微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没生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跟我聊天的时候,一直在笑。”林知夏接了一杯水,“郑总,你老婆是个好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配不上她。”
郑阅看着她,她端着水杯,走出了茶水间。
长青市老城区,那间小小的两居室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郑念坐在客厅里画画,刘琼在厨房做饭,郑阅在沙发上看书。
“爸爸。”女儿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什么叫吃醋?”
郑阅放下书。“谁跟你说这个词的?”
“妈妈。她今天说,爸爸吃醋了。”
郑阅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刘琼在灶台前忙碌。
“吃醋就是,你很在意一个人,不想让别人靠近他。”郑阅说。
女儿想了想。“就像我不让别人坐妈妈的腿一样。”
“对。就像那样。”
“那爸爸吃谁的醋了?”
郑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一个阿姨。”
“什么阿姨?”
“一个很聪明的阿姨。”
“比妈妈还聪明吗?”
“没有。妈妈最聪明。”
女儿满意了,低下头继续画画。
长青市入了春,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绿了,从嫩绿变成了浅绿,从浅绿变成了翠绿。阳光也越来越暖,照在身上不再是冬天的冰凉,而是一种让人想闭着眼睛享受的温热。
郑阅和刘琼走在梧桐大道上,手拉着手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你吃醋了。吃林晚晚的醋。”
“我哪有吃醋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吃醋。”
刘琼没有说话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让你吃醋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。”
刘琼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逆光中。
“郑阅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吃醋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乎你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