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信阳后,杨过和冯疏影一路往西北,过了桐柏,便进入襄阳地界。越靠近襄阳,官道上的行人越少,偶尔能遇到逃难的百姓,拖家带口,神色慌张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,连风都带着硝烟的气味。冯疏影骑在马上,面纱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影儿,你不紧张?”杨过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冯疏影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,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襄阳又不是第一次被围。蒙古人打了这么多年,哪次攻下来了?”
杨过看着她,心里暗暗佩服。她终究是那个守了襄阳十几年的女人。虽然容貌变了,气质变了,但她对襄阳的了解,对蒙古战法的熟悉,刻在骨子里,忘不掉。
“杨郎,到了城外,我们找个高处。不要靠近城墙,也不要靠近蒙古大营。远远地看着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天中午,襄阳城在望。远远看去,城墙高耸,灰扑扑的,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城墙上飘着大宋的旗帜,士兵在城头巡逻,刀枪闪着寒光。但城外,连片的蒙古大营绵延数里,旌旗遮天,战马嘶鸣。攻城的号角声已经吹响,低沉而悠长,在旷野中回荡。
杨过找到了一处隐蔽的高坡,伏在草丛中。冯疏影趴在他身边,摘了面纱,露出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。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,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影儿,你能看出蒙古人的部署?”杨过低声问。
冯疏影的目光扫过蒙古大营。“中路重甲步兵,扛云梯强攻。左路弓箭手压制城头。右路骑兵机动,防止城内出兵突围。”她顿了顿,“金轮法王在阵前指挥,霍都和达尔巴在左右翼。这套打法,他们用了很多次。郭靖不会没有防备。”
果然,城墙上滚木礌石砸下,热油倾泻,弓箭手还击。郭靖的身影出现在城头,灰布长袍,腰悬长剑,指挥若定。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将领,郭芙也在,红衣劲装,手持长枪。
冯疏影看着郭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杨过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
“影儿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冯疏影松开手,声音依然平静,“杨郎,你看蒙古人的投石车。位置太靠前了,容易被反击。金轮法王太急了。”
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七八架投石车列在阵前,巨石不断飞向城墙,砸得垛口碎石飞溅。城墙上的守军死伤不少,但郭靖的指挥依然有条不紊。
“杨郎,你能不能用混元珠,隔空毁掉那些投石车?”冯疏影的声音很低,“不要靠近,不要暴露内力。用混元之气凝聚成无形的力量,隔空打过去。金轮法王感知不到混元之气,只会以为是天灾。”
杨过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帮郭靖?”
冯疏影沉默了一瞬。“不是帮郭靖。是帮襄阳城的百姓。投石车不毁,城墙撑不了多久。城墙破了,城里的百姓都会死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是黄蓉了,但我不能看着无辜的人去死。”
杨过没有再说。他从怀里掏出混元珠,握在掌心里。珠子温热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他将混元之气凝聚于掌心,然后猛地推出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中涌出,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巨浪,冲向城下的一架投石车。那架投石车轰然倒塌,木屑四溅,周围的蒙古兵被砸死砸伤一片。
金轮法王的脸色变了。他的目光扫向城外的高坡,厉声道:“谁?出来!”
杨过没有动。他又推出第二掌,又一架投石车倒塌。第三掌,第三架。蒙古大军的攻势顿时乱了阵脚,士兵们惊慌失措。金轮法王派出骑兵去高坡搜查,杨过早已收起混元珠,拉着冯疏影退入了树林。
“够了。”冯疏影按住他的手,“三架够了。再多,金轮法王会起疑心。”
杨过收了手。两人在树林中穿行,回到了藏马的地方。身后,襄阳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。
冯疏影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重新戴上了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刚才的那一丝波动已经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杨郎,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拨转马头,往南走去。走了很远,冯疏影忽然开口。“杨郎,你刚才用混元珠的时候,有没有被金轮法王感知到?”
“没有。混元之气不是内力,他感知不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冯疏影顿了顿,“杨郎,你以后不要轻易用混元珠。那是你飞升的机缘,不能浪费在战场上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影儿,你心疼我?”
“不心疼。心疼珠子。”
杨过笑了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一处岔路口。一条路往南,通往江南;一条路往东,通往信阳。杨过勒住马,看着路牌。
“影儿,我们先回光明谷。等这边的事平息了,再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策马往南走去。夕阳西下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冯疏影回头看了一眼襄阳的方向,硝烟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天边一抹暗红色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她转回头,没有再看。
杨过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郭靖,想襄阳,想那些她守了半生的东西。但她不是黄蓉了,她是冯疏影。黄蓉已经死了,死在两年前的那场假死里。活着的是冯疏影,一个全新的、不需要为任何人活的女人。
“影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分析战局的样子,很冷静。”
“我本来就冷静。”
“不。你以前是聪明,现在是真的冷静。聪明和冷静不一样。聪明是脑子快,冷静是心不乱。”
冯疏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是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你看起来十八岁。”
冯疏影瞪了他一眼,但面纱遮着,杨过看不到她的表情。他听到她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在笑。
两人骑马走了一会儿,天色渐渐暗了。杨过在路边找了一家客栈,要了一间房。客栈不大,但干净。老板是个中年妇人,看到杨过和一个戴面纱的女子开一间房,没有多问,麻利地给了钥匙。冯疏影摘了面纱,露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。老板娘愣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
房间里,冯疏影坐在床边,杨过站在窗前。月光从窗口涌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杨郎,你今天毁了蒙古人的投石车,金轮法王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查是谁干的。”
“查不到。混元之气不是内力,他感知不到。”
“但他会怀疑襄阳城里有高手。”
“怀疑就怀疑。襄阳城里本来就有高手。郭伯伯就是高手。”
冯疏影没有再说话。她躺下来,把被子盖到胸口。杨过走过去,在她身边躺下,搂着她。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“杨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再用混元珠了。那是你飞升的机缘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冯疏影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,很快就睡着了。杨过没有睡,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着今天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一幕——郭靖站在城头,灰布长袍,腰悬长剑,鬓角斑白,但脊背依然挺直。那是他的恩人,是他曾经叫过“郭伯伯”的人。他不能帮他,不能认他,只能远远地看着,然后在暗中毁掉几架投石车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但他知道,冯疏影说得对——不是为了帮郭靖,是为了城里的百姓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杨过闭上眼睛,也睡了。
(第一百零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