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会议室内的空气带着烟草和咖啡因混合的焦躁味道。
白板上,张作承的名字被一个红圈死死框住,像靶心。
从这个靶心延伸出去的,是一根根错综复杂的黑线,连接着一串在滨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名字。
地产大亨、金融新贵、甚至几个身居要职的面孔,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。
“鱼饵已经放出去了。”
肖远靠在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单调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消息是通过一个信得过的‘老朋友’放出去的,内容很简单。”
“警方已经拿到了无脸男留下的完整账本,但证据链有瑕疵,正在寻找突破口。”
“第一个开口的人,有惊喜。”
秦昭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。
他吹开漂浮的茶叶,喝了一口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“惊喜?我看是惊吓!”
他放下缸子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这帮人,哪个手上是干净的?现在就像一锅烧开的水,就看谁先被烫得跳出来。”
“跳出来,也可能是拉别人下水。”
石子尧接话,他刚从外面跑了一天回来,脸上还带着风尘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“我今天见了两个名单上的人,一提到张作承,他们那表情,比见了鬼还精彩。”
“一个说跟张总不熟,就是普通商业伙伴;”
“另一个直接说张作承这人信誉有问题,早就断了来往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,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。
“很好!”
肖远嘴上说着很好,但那一下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却没停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像一首熟悉的曲子,中间却多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,微小却刺耳。
这张网铺得太顺利了,顺利得让他心慌。
他脑海里,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。
“小心,猎物反击时最危险。”
是韩妍!她的声音总是能在肖远最接近答案,也最接近危险的时候出现。
像一道冰冷的屏障,隔开他的狂热与自负。
肖远的手指停住了,他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
危险?危险在哪里?
张作承,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,现在应该是热锅上的蚂蚁,自乱阵脚,互相倾轧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,一盘散沙,总比一块铁板好对付。
“肖远?”秦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没事,队长!”肖远睁开眼,眼底的迷雾一闪而过。
“继续盯着,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,尤其是资金流向,一分钱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放心!”石子尧点头。
“技术科和经侦那边的人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。”
会议持续到深夜,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,不知疲倦。
肖远设计的这出离间计,效果显著。
他们监听到的通话里,充满了猜忌、威胁和互相推诿。
曾经牢不可破的同盟,在“第一个开口有惊喜”的诱惑和对同伴背叛的恐惧下,摇摇欲可坠。
而此刻,风暴中心的张作承,正坐立不安地在他的别墅里。
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,散落着一个水晶烟灰缸的碎片。
张作承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刚刚结束一个电话,电话那头是他曾经的“好兄弟”,如今却用一种近乎审问的口气质问他。
是不是想把所有事都扛下来,然后把他们卖了。
“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张作承低吼着,抓起桌上的手机,想打给另一个人,却又猛地放下。
现在,他谁也不能信。
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,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合家欢照片,照片上妻子和女儿笑得灿烂。
曾几何时,他以为自己为她们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王国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一个陌生的号码,没有归属地。
张作承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电话那头一片寂静,只有轻微的电流声,像毒蛇在黑暗中吐信。
就在张作承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,一个经过处理的,完全分不清男女的合成音响了起来。
“张作承。”
张作承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查你的海外账户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精准地刺入他的软肋。
海外账户,那是他最后的退路,是他自认为最隐秘的堡垒。
警方怎么会知道?那个所谓的账本难道是真的?
恐惧像藤蔓一样,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你是谁?”他对着电话低吼。
对方没有回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张作承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,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。
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他完了!他真的完了,现在的他必须做点什么了。
另一边,警局里,肖远正准备回家,石子尧却一脸凝重地冲了进来。
“肖远,出问题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来看!”
石子尧将他拉到自己的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转图。
无数条红色的箭头像是暴走的血管,最终汇入一个点。
“名单上那些人,从半小时前开始,几乎在同一时间,集体转移资产!”
肖远的心往下一沉:“转移去了哪里?他们互相之间不是已经不信任了吗?”
石子尧指着屏幕上那个最终的汇入点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他们没有把钱转给彼此,也没有转入新的私人账户。”
“所有的钱,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: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神秘离岸账户。”
肖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不是内讧,而是一场统一指挥下的集体撤退。
那个被忽略的音符,在此刻,终于奏出了它狰狞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