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无法形容的阴冷,紧紧贴着段昭的后背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有两团冰冷的气息,正顺着他的脖颈往衣服里钻,那气息里夹杂着陈年老土和腐烂的腥味。
强光手电滋滋响了两声,彻底熄灭了。
整个正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,只有月光透过被他砸烂的墙洞和破窗户,勉强洒进一点惨白的光斑。
段昭站在长条凳上,一动不敢动。
他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,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冰凉的液体,落在他的后脖颈上,黏稠腥臭,是血!
他僵硬地抬起头,借着惨白的月光,终于看清了房梁上的景象。
那里没有木头,没有布条。
七个女人。
七个穿着鲜红刺绣嫁衣的女人,并排坐在那根粗大的房梁上。
她们的嫁衣破烂不堪,上面满是黑褐色的血污。
她们的头软绵绵地垂在胸前,脖子上勒着一道极深,几乎切断喉管的紫黑色勒痕。
她们没有脚,或者说,脚隐藏在嫁衣宽大的下摆里,就那么悬空荡来荡去。
此时,这七个女人,正慢慢同步的抬起头。
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双惨白,没有瞳孔的眼白,死死地盯着底下的段昭。
其中有四个女人,已经没有坐在房梁上了。
第一根布条位置的女人,面容模糊,手里捏着一条带血的毛巾,那是堂姐段芳的怨魂;
第二根布条位置的女人,手里扯着一截电脑网线,那是室友王大鹏;
第三根布条位置的女人,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洗澡用的浴巾,是没死成的弟弟段明的;
而另外两个,正一左一右飘在段昭的耳边。
她们冰冷的双手,已经搭在了段昭的肩膀上。
“一根……两根……三根……”
一个幽怨尖细的声音,在段昭的脑海里直接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,刺得他脑神经一阵剧痛。
“还差……四根……”
那双手慢慢从他的肩膀向上移动,冰凉僵硬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,然后合拢,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段昭想大声呼救,想挣扎,但他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。
他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,只能发出咯咯的闷响。
他被勒住了,不是被手,而是被那根写着他名字的红布条。
不知什么时候,那根布条已经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,迅速收紧。
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,段昭的脸憋得青紫,眼珠向外凸起。
他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脖子上的布条,手指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,却根本抠不进去分毫。
那布条像是有生命一样,越勒越紧,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。
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干净,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,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,他艰难地抬起眼皮,看向房梁。
坐在最中间、也就是第七个位置上的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,轻轻地把挡在脸前的黑发拨开。
她冲着段昭,慢慢的咧开嘴,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惨白的手,冲他招了招手。
段昭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,那张脸,那张女人的脸,竟然长得和他一模一样!
除了性别不同,眉眼、鼻子、嘴唇,完全就是段昭的翻版!
替身!极其完美的替身。
她等了一百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生辰八字、连长相都契合的替身。
“来……换我……走……”
那张和段昭一模一样的脸,无声地做着口型。
咔嚓!一声极其轻微的颈骨断裂声在寂静的正厅里响起。
段昭挣扎的双手猛地垂了下来,身体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,直挺挺地悬在了半空中。
长条凳倒在一边,一根暗红色的布条,从房梁上垂下,死死勒着他的脖子。
他在半空中微微晃荡,脚尖朝下。
月光慢慢移出了窗户,正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。
只有偶尔风吹过,那悬挂的尸体发出轻微的绳索拉扯声:吱呀!吱呀!
三天后。
几辆警车闪着刺眼的红蓝爆闪灯,停在了段家老宅的院子外。
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外,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。
几个法医和警察捂着口鼻,从正厅里抬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尸体已经开始发臭,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
村口大槐树下那个曾经警告过段昭的干瘦老头,正站在警察旁边做笔录。
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手抖得连烟斗都拿不稳。
“这后生,不听劝啊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,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三天前,我就看出他不对劲了。”
“他来村口小卖部买水,两眼发直,嘴里一直念叨着房梁上有人叫他。”
年轻的警察拿着本子记录:“大爷,您确定他是三天前自杀的?”
“法医初步推断,死亡时间确实是三天前。”
“是啊!”
老头点点头,突然压低了声音,神色有些惊恐。
“可是警察同志,有个事儿我没敢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死的那天晚上,我起夜去茅房,路过这老宅的院墙,我听见里面有动静,就扒着墙头看了一眼。”
老头咽了口唾沫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度的恐惧。
“我看见那后生,背着个大包,打开大门,走出来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,他没理我,可是我借着月光看得清清楚楚……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“他脖子上,有一圈紫黑色的红印子,就跟被绳子勒断了脖子一样。”
“他连走路,脚后跟都不着地啊!”
警察皱起了眉头:“大爷,您别封建迷信。”
“尸体刚才就在正厅里吊着,三天前就死了,怎么可能自己走出去?”
老头苦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争辩,转过身步履蹒跚的往回走。
他知道警察不信,但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段家那小子,死是死了。
但挂在房梁上的那个,到底是段昭,还是那个等了一百年的女鬼?
又或者,那个背着包走出大门,回到城里,即将融入茫茫人海里的“段昭”,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
一阵阴冷的风从老宅的正厅里吹出来,吹得院子里的杂草齐刷刷地弯了腰。
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一阵女人的嬉笑声,随着风,飘散在村子的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