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晨雾还未散尽,萧府正院已热闹起来。后厨烟火袅袅,仆婢往来穿梭。苏婉苓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,指尖慢悠悠捻着腕间玉珠,转速不疾不徐,心里早已盘算出了章法。
她算得明白:谢灵莹天资卓绝,日后多半要拜入顶尖仙门天威宗,秦月城离宗门地界不远,若能早早攀上交情,往后无论是求人办事还是借势借力,都能多出几分便利。
思及此,她招手唤来身旁仆妇,柔声吩咐几句,遣人去荒院旁的客院,请谢灵莹过来一同用早膳。
彼时谢灵莹正坐在院前空地上打坐,周身笼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光晕,正吸纳天地间的精纯气息。听得下人传报,她缓缓收功睁眼,语气温和却态度分明:“不必了,替我谢过苏夫人。我稍后要去萧公子那边,与他一同用膳。”
下人不敢多言,连忙折返回去回话。
苏婉苓听完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心下微沉。她没料到谢灵莹竟还记挂着那个被全府弃如敝履的萧宸渊。
她不敢耽搁,立时敛了神色,厉声吩咐后厨备一桌精致早膳,径直送往荒院。
萧宸渊住的荒院终年静得发空,墙根枯藤缠了几层,石缝里青苔厚得发滑,连风声都比别处沉些。几名下人捧着层层食盒进来,将早膳一一摆上老旧石桌,廊下静坐的少年抬眼望来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桌上粥品温润、面点精巧,几样小菜色泽鲜亮,与往日的待遇天差地别。
这些年苏婉苓从未正眼看过他,每日只差人送些残羹冷饭,分量堪堪吊着性命。这般突如其来的优待,反常得让人生疑。刻在骨子里的警觉立时提了起来,萧宸渊目光落在满桌膳食上,指尖搭在膝头没动,半点没有碰的意思。
思绪不自觉飘回十一岁那年。苏婉苓刚生下亲生儿子萧宸泽,便再容不下他这个嫡子,暗生了斩草除根的念头,在他的饭食里下了毒。那是她第一次动手,药量不稳,毒性发作得慢。他吃了两口便觉腹中绞痛,立时察觉不对,本能地挥手扫开瓷碗,下一瞬便眼前发黑,失去了意识。
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躲到了院中大槐树的树根后,浑浑噩噩躺了整日,周身寒意浸骨。再醒时腹痛依旧撕心裂肺,他咬着牙,一点点挪回卧房。那时他已做好了殒命的打算,可几日过后,毒性竟渐渐散了,也算捡回了一条命。
想来是苏婉苓事后权衡过,终究怕落下谋害嫡子的把柄,不敢做得太绝。自那以后她便换了法子,不再贸然下毒,只靠长年累月的苛待磨人,日日只送勉强果腹的残食,任由他在这座荒院里耗着。
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久了,萧宸渊早看透了人心凉薄。为了活下去,他学着与人做交易——府里有些想攀高枝、谋好处的仆役侍卫,会悄悄来找他讨主意。他便替人出谋划策,换一口热饭,或是一卷能打发时日的旧书。那些年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,胃里的灼痛他早习以为常,多半时候蜷在墙角捱过去便罢。
纷乱的旧事收住,萧宸渊收回目光,正想起身回屋,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院中的沉寂,远远传了过来:“萧宸渊。”
他身形微顿。耳力素来敏锐,他立时辨出是谢灵莹。眉峰微一蹙——昨日自己态度冷淡,这人非但没走,今日反倒又来了。
抬眼望去,少女一袭翠绿裙衫缓步走来,衣袂沾着晨间草木的清气,鲜活明亮,与这座荒芜死寂的院子格格不入。
“谢姑娘今日过来,有何事?”他语声偏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来找你用早膳。”谢灵莹毫不拘谨,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。她清楚对方仍在提防自己,可既然决定留下来摸清情况,总不能因对方冷淡便退回去,那反倒什么都做不成。
萧宸渊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,语调清冷:“不是说好五日再议?”
“是五日考量。”谢灵莹答得干脆,见他望过来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,便弯了弯眼,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,“我又不是来要答复的,只是来用膳。苏夫人连我的份都一并送来了,总不好辜负一番好意。”
不等他再接话,她伸手碰了碰碗沿,眉梢微挑:“粥凉了些。”随即掌心凝起一缕淡莹灵力,贴着碗边轻轻一绕,不多时碗里便腾起细白的热气。
她自顾自舀了两碗粥,推一碗到他面前,拿起筷子便从容用膳。
萧宸渊沉默看了她半晌,指尖动了动,终究还是拿起了筷子。
一餐饭吃得安安静静。饭后两人对坐石桌,院里只剩风吹枯叶的轻响。谢灵莹静坐片刻,倒不觉得尴尬,只是见他总捧着那卷旧书,便随口问了句:“你那日看的书,能借我瞧瞧吗?”
话音刚落,萧宸渊抬眼扫过来一眼,目光沉了沉,护着东西的意味很明显。
谢灵莹立时了然,弯了弯唇角,也不勉强:“不便借也无妨。不知是什么书?”
萧宸渊没答话,起身进了屋。片刻后他拿着那卷书出来,没回石桌,径自坐在廊下,就着天光低头翻看。萧府素来不给他配灯烛,夜里视物不便,他只趁天光足的时候读。
“《晦生百草录》,你在研习药理?”谢灵莹远远看清封皮上的字,出声问道。
萧宸渊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周遭无人。谢灵莹也不介意,索性蹲在阶下看蚂蚁搬食,看院角野草抽穗,安安静静的,也不扰人。
接下来一连三日,谢灵莹每日三餐都会准时过来。席间随口点评两句菜式,语气轻松随意。饭后坐上个把时辰,说着院里的细碎光景:哪窝蚂蚁在搬虫,哪片叶子先黄了,路边哪块石头长得像蹲坐的小兽。兴致上来时,也说些昆天城的旧事,讲儿时的趣事,提城中酒楼的吃食,想到什么说什么,轻声细语填满了小院的空寂。
自始至终,萧宸渊都没开过口。他只当是一时新鲜,静静等着她兴头过去,自己打道回府。
谢灵莹却半点不见受挫。每日陪上一个时辰,便带着青绾、陈沐进城闲逛。遇上合口的点心、有意思的小物件,总顺手带一份回来。
“方才去了园丰街,这家桂花糕排了好长的队,甜而不腻,给你带了一块。还有这个布偶,瞧着有意思,顺手买的。”她把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院里安安静静,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,没人应声。
等下一顿她再来时,桂花糕已经没了踪影,布偶被挪到了石椅上,想来是收拾桌子的下人碰的。她没多话,拿起布偶摆到他房门边,照旧坐下用膳。
转眼到了第四日傍晚。用过晚膳,暮色漫上来,天色很快暗了。萧宸渊收了书,不再翻看。谢灵莹见屋内漆黑,知道他这里没有灯火,入夜多半便歇下了,便起身告辞,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她步履悠然,可走出没多远,原本平稳的风声里,忽然掺进了几道极轻、极规整的动静。
谢灵莹脚步倏然停住,日间的松弛神色立时敛去,眉宇间浮起几分警觉。她当机立断收了自身全部气息,身形一矮,迅速隐入路旁暗处,凝神望向动静传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