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牌号那行字被我带回孟婆小筑时,老灶台先灭了一盏火。
汤铺外的忘川雾贴着窗缝往里钻,柜台上的会员二维码闪了三次,跳成一排乱码。
我坐在最靠里的木桌旁,把那张审讯拓印纸摊开,纸角还沾着地下三层的潮气。
法人代表:黄泉CEO。
林野入职前置评估:通过。
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,手里的解压特调凉了半杯,杯壁凝出一圈灰白水珠。
孟婆站在灶台后,墨色旗袍换过一件,右臂袖口压得很严,只露出腕上一截淡金纹路。
“看够了?”
“没。”
我用指腹按住“林野入职”四个字。
“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。”
孟婆把汤勺搭在盏沿。
“说。”
“我生前那份offer,是不是也算地府外包合同?如果算,我能不能申请补缴社保?”
孟婆端汤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“你脑子被压缩包弹坏了?”
“老板娘,人在遭遇重大人生诈骗时,需要先用劳动仲裁稳定情绪。”
我把拓印纸往前推。
“车祸是买命钱,赵洪德那边有账。星河数科搞员工生气献祭,徐兆平那边有节点。绿色通道卡我,20:08卡沈栀,轮回中心主管那边有权限。现在又冒出一个黄泉商业化联合试点。”
我拿起木桌上的炭笔,在纸背画了四个圈。
“阳间公司,阴间轮回,医院事故,桥底黑市。以前我以为这是四拨人,四套盘子。现在看,顶多四个部门,年会还得坐同一桌。”
孟婆走过来,银簪在灯下晃了一下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“这叫合理评估业务风险。”
“你杯子在响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杯底碰着桌面,一下,一下,细声细气,敲得人烦。
我按住杯子,掌心被凉意咬了一口。
我不是没被算计过。
生前被老板画饼,被甲方改需求,被房东涨租,被账单追杀。死后更热闹,系统扣费,轮回中心锁权限,圣女盗我号,桥底恶鬼差点把我当活动奖品。
可这些都还在“我遇上了烂事”的范围里。
现在这张纸把范围改了。
我进公司的第一天,可能已经有人在阳间会议室里,把我的名字填进了阴间项目表。
一个社畜最惨的不是加班到死。
是死完翻账本,老板还在上游。
我把炭笔折成两段。
“老板娘,如果这个黄泉CEO从我入职前就盯着我,那我之前所有选择,还算我自己选的吗?”
孟婆没急着回答。
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,手指在拓印纸边缘点了点。
“你当初签offer,谁按着你的手?”
“没人。”
“你在星河数科挨骂,谁替你熬夜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车撞过来那七秒,谁惦记花呗没还?”
“......我。”
“那就少把自己往戏台上摆。”
孟婆把凉掉的特调拿走,换了一杯热的。
“有人设局,不等于你没活过。”
这句话落进杯口的热气里,把我堵在胸口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压。
我端起杯子,没喝。
“可他提前评估我。”
“评估不代表操控。”
孟婆看着我。
“地府每天评估亡魂,有的评估投胎,有的评估刑责,有的评估欠款。评估报告写得再长,也不能替亡魂走完一生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老板娘,你这安慰话术还挺成熟。”
“收钱就更成熟。”
“刚有点感动,你就把锅铲伸出来了。”
孟婆把账册推到我面前。
黑皮烫金账册翻开,里面夹着桥底离线拉新包的结算预表。
关注人数: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二。
基础赠送功德:137220。
抓捕奖励预冻结:100000。
小筑储值池担保:待确认。
我捏住纸边,指腹被烫金纹硌了一下。
“这账看起来比黄泉CEO更吓人。”
“你在桥底喊的。”
“我喊的时候没想到桥底老哥人均行动派。”
“现在想。”
“能不能分期?”
孟婆没说话,只把汤勺轻轻敲了一下杯沿。
我立刻坐直。
“我重整一下线索,争取把这个CEO的裤衩,哦,资产包扒出来,拿来填坑。”
孟婆这才把账册翻到下一页。
“说。”
我把四个圈连起来。
“第一,车祸。赵洪德事发前三日收了二十七万六,来源往生会。阳间执行端。”
“第二,星河数科。徐兆平用员工生气养节点,说明阳间不止一个车祸点,还有长期供能点。”
“第三,轮回中心。绿色通道第二方案卡在20:08,锁我,也锁沈栀。阴间权限端。”
“第四,商业化。会员、储值、广告、信用分、跨界订单,全是把轮回做成平台。谁受益?掌握入口、账本、排序规则的人。”
我抬起炭笔,在最上面写下CEO三个字。
“他不是单纯想杀我。他要的是一个样板。”
孟婆看着纸上的线。
“样板?”
“嗯。”
我把杯子推开。
“一个普通阳间打工人,进特定公司,被长期消耗,死于特定事故,魂进地府后被绿色通道处理,相关活人被锁定,证据链被灶台模块偷走,最后用商业系统洗成正常轮回。”
我指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这条线如果跑通,就能复制给更多人。”
孟婆的手停在账册上。
灶台里的火苗往下压了一截。
她没说“对”,也没说“不对”。这比直接点头更沉。
我心里盘算得更快。
推测不能当证据,但能定下一步。CEO藏得深,直接抓人没戏。要找他,只能顺着“商业化”这条线往上翻。谁有账,谁有入口,谁能改规则,谁就离他近。
我正要把炭笔落到“黄泉商业化深改”上,系统面板自己弹了出来。
不是我召的。
半透明光屏贴着桌面展开,先显示我的功德余额,再显示阴阳使者权限,再往下,所有数字开始抽搐。
功德储备魂:50000。
扣费记录:乱码。
阴阳使者令牌:乱码。
关联对象沈栀:乱码。
小筑VIP高级控制权:乱码。
屏幕中间浮出一行字。
别查。
两个字很短。
短得连威胁信都省邮费。
小筑灯光连着闪,柜台上的汤盏一只只碰响,老灶台封印符被吹得贴在炉壁上。窗外忘川雾撞上玻璃,留下歪歪扭扭的水痕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手背汗从腕骨滑到指根。
对方没有派人。
没有放狠话。
他摸进我的面板,在我和孟婆的地盘上,把警告放到桌面中央。
这比圣女举镜子狠多了。
圣女至少还要进场,CEO连脸都不露,只伸来一根看不见的手指,点了点我的账户。
孟婆抬手按住黑卡。
“离桌。”
我没动。
“他能改我面板。”
“离桌。”
“老板娘,他要是真能直接封我,刚才就不会写‘别查’。”
孟婆看着我。
我盯着乱码,把令牌按到桌上。
“这不是全权限。他在吓我。”
面板又跳出一行字。
你的人生,是项目。
我喉咙被这句话堵了一下,杯口热气扑到脸上,烫得皮肤发麻。
人生,是项目。
这几个字太毒。
对一个打工人来说,项目意味着排期,预算,KPI,复盘,删掉的人力,替换的耗材。
我差点被这四个字带进去。
如果承认自己是项目,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报表里一行数据。沈栀是关联对象,车祸是执行节点,死亡是交付结果,孟婆小筑是异常分支。
我用指腹按住桌面。
木纹很粗,压得手心发疼。
不对。
他越这么写,越说明他怕我把自己当人。
项目可以归档,人会掀桌。
我抬头看孟婆。
“老板娘,特调还热吗?”
孟婆把杯子递过来。
“怕了?”
我接过杯子,一口喝完。
汤液从喉咙滚下去,胸口那块被权限反噬啃过的地方被热意顶开。魂布下的伤口还疼,可疼有疼的好处,疼能提醒我,这不是报表字段。
我把空杯往桌上一放。
“怕?”
我抬手点向系统面板。
“我生前最爱干的事,就是揪出躲在幕后搞垄断的资本家。在阴间,我也一样把他的底裤扒下来。”
孟婆看了我半晌。
“措辞粗。”
“实话通常不太文雅。”
乱码面板震了一下。
那两个字“别查”被拉长,变成一串黑线,往我的令牌里钻。
我立刻调出A31售后争议单。
前文这张单坑过圣女一次,现在又派上用场。
我把面板污染归类为“未经授权的售后骚扰”。
系统提示卡了三秒。
当前对象来源不明,无法提交普通投诉。
我换入口。
小筑VIP高级控制权。
商户后台安全事件。
事件类型:恶意篡改客户账户展示页。
证据:截图缓存,桌面投影,店内设备异常。
费用:200功德。
我点确认。
系统继续卡。
对方污染字段绕过普通商户后台。
我把孟婆小筑账册拖到面板旁边,合规试点金牌贴上去。
“地府税务试点商户,账户展示页被污染,影响储值业务安全,存在大额资金挤兑风险。”
提示条停住。
孟婆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拿税务吓系统?”
“商业化平台最怕两件事,舆情和税务。鬼都不例外。”
系统弹出新入口。
储值资金安全自检。
是否临时隔离异常显示字段?
费用:500功德。
我看着扣费,手臂有点发麻。
“黄泉CEO,咱俩第一次交手,你先害我花七百。很好,我会把这笔记进追偿清单。”
确认。
令牌亮起,面板上的乱码被切成一块一块,塞进一只灰色隔离框。小筑灯光恢复,灶台火苗抬起,柜台上的二维码重新跳回孟婆小筑四个字。
隔离框里,污染字段还在翻。
你查不到。
我把客服重置按钮拖出来。
“查不查得到另说。”
我按下去。
“但你在我店里乱写小作文,先给我恢复出厂设置。”
面板一震。
所有乱码被清空。
功德余额重新跳出。
50000。
下一行扣费记录刷新。
商户安全自检:500。
异常投诉扩展:200。
当前可用功德:49300。
我看着数字,心口抽了一下。
“七百没了。”
孟婆把账册合上。
“命还在。”
“老板娘,你这个安慰方式很适合催债公司。”
她把空杯拿走。
“你刚才用了税务试点金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壬七以后会来问。”
“让他问。正好我给他讲讲黄泉商业化深改的税务风险。”
孟婆看着我。
“你要把税务总局拖下水?”
“不是拖。”
我把拓印纸收进令牌临时仓。
“这是请监管部门履行职责。阳间资本最讨厌监管,阴间资本应该也差不多。CEO能管轮回,未必敢把账摊给税务看。”
孟婆没急着表态。
她走回灶台,重新点了三盏火。火光把她袖口的旧金纹路照得很淡,裂纹从玉坠底部穿过,仍有金色血痕干在边缘。
我看了一眼,没问。
她不说的事,问了也白问。孟婆这种人,真要开口,多半是账单压不住了。
我把桌上的四个圈重新排了一遍。
“下卷目标有三个。”
孟婆端着新汤回身。
“你还会写计划书?”
“前运营,刻进骨子里了。”
我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找黄泉CEO的账。他既然走商业化,就会有试点文件、资金流、权限授权。只要有账,就能抓尾巴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拔轮回中心内钉。生死契还剩七日义务,这条躲不掉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,沈栀。”
孟婆把汤放下。
“她现在脱险。”
“脱险不等于安全。”
我点开关联对象页面,乱码清空后,沈栀的状态重新显示。阳间活人,风险等级仍然偏高,关联锁定残留未完全消除。
我盯着那行“残留”。
“CEO刚才能碰我的面板,就有可能顺着关联页面再找她。周边的阳间风险我还没完全排干净。正式开新局前,我得给她留个兜底。”
孟婆看着我。
“你想去阳间?”
“合法投影。”
“阴阳使者权限刚被污染过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对方刚露手,系统隔离还热。这个时候申请安全补丁,名义最顺。”
孟婆没说话。
她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,放在柜台上。铜钱看着普通,一面磨平,一面留着旧纹,边缘有个很小的缺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客人抵汤钱留下的阳间旧币。”
“能用?”
“地府不能直接送活人法器。”
她把铜钱推给我。
“旧币可以。”
我捏起铜钱,边缘硌住指腹。
“老板娘,你这是给我开后门?”
“记账。”
“温情三秒,账单一生。”
孟婆看着窗外的忘川雾。
“林野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送东西容易,留人难。你别把护她,当成替她选路。”
我把铜钱收进掌心。
“我懂。她的人生归她,我只负责把冲她来的脏手剁了。”
孟婆转过身,灶火映在她侧脸上,没再接话。
系统面板安静了很久,右下角却多出一个新缓存文件。
文件名是一串乱字符,中间夹着三个字母。
CEO。
我点不开。
权限不足。
文件大小:20:08KB。
我盯着这个数字,手里的铜钱被我捏得发热。
20:08。
他留了警告,也留下了破绽。
我把铜钱放到令牌中央,点开阴阳使者投影申请。
申请用途:关联对象安全补丁。
携带物品:阳间旧币一枚。
附加说明:不改变活人常识认知,不直接干预寿数,仅提供意外风险对冲。
系统弹出审核倒计时。
预计通过:第三十六天清晨。
我关掉面板,站起身。
小筑窗外,奈何桥方向传来远远的叫号声,亡魂队伍又开始往前挪。地府照旧营业,汤照旧卖,账照旧催。
可桌上那张拓印纸收起后,木纹里仍留着一道浅浅的炭灰。
黄泉CEO写进我生前合同里的门牌号,我会一间一间找过去。
在那之前,我要先去阳间。
给沈栀送一份大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