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女被押进审讯室时,还在笑。
审判大厅地下三层的灯管一闪一停,墙皮潮得掉灰,桌上那台老式录音机转得比排队叫号还慢。
钟审判官坐在桌子另一头,手里捧着搪瓷杯,杯盖碰杯沿碰了三下。
“林野,我先说清楚。”
他看着被旧法锁链绑住的圣女,眼袋压得整张脸都往下垂。
“这间审讯室不对外开放,不走普通流程,不接受你搞什么会员拉新。”
我坐到椅子上,把阴阳使者令牌放在桌边。
“放心,今天不拉新。”
钟审判官刚松半口气。
我补了一句。
“今天做高端付费咨询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上头让我配合你,是因为桥底那摊子你收住了。可一万三千多个恶鬼奖励申请已经挤爆审判大厅工单。你再搞出新活,我就把你塞进投胎意见箱里。”
我看向圣女。
她坐在铁椅上,手腕被旧法锁链扣住,裂镜汤盏摆在她面前。镜面封在汤盏底部,闭合眼图腾被黑卡压着,时不时转一下,带得盏壁泛出灰纹。
“钟哥,先别急着骂。她刚才说主管是白手套。”
钟审判官端杯子的手停住。
“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
“录音了吗?”
我指了指大喇叭。
“桥底直播录了半段,后半段设备没电。胖地产赞助的东西,质量跟他生前楼盘防水一个水平。”
钟审判官揉了揉眉心。
“所以没证据。”
“有她本人。”
圣女抬头。
“我不会帮你们。”
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我的,也不是昨晚咖啡馆那个闺蜜的。很平,字尾带着阳间播音腔,听着干净,偏偏每个字都沾着烂账。
我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别说得这么绝。阳间有句话,来都来了。”
圣女看向我。
“你靠桥底贱魂抓我,很得意?”
我没接她的刺。
钟审判官皱眉。
“注意措辞。”
圣女笑了一声。
“审判官,你们上面欠桥底的账,比我多。林野只是用10点功德买走他们一晚的忠诚。明天呢?后天呢?等他的储值池被掏空,你们还拿什么留住那些魂?”
钟审判官的杯盖停在半空。
这话难听,可踩中了痛处。
我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圣女不是求死,她在离间。她要把桥底奖励这笔账变成审判大厅和小筑的冲突,再把我从审讯主导位上拖下来。一个被抓的人还在撬资源盘,说明她手里还有更大的筹码。
我看向她。
“你说得对,10点功德买不了忠诚。”
圣女眯起眼。
我把令牌点亮,调出桥底奖励后台。
“所以我加了任务复投。恶鬼关注小筑后,完成旧案线索登记、汤饮残留举报、非法投胎广告举报,都有小额功德。桥底从黑市变成线人市场,成本比审判大厅雇临时工低。”
钟审判官杯盖掉回杯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加的?”
“刚才来路上。”
“你来路上不是一直捂着胸口喊疼吗?”
“疼归疼,不影响运营。”
圣女脸上的笑收了些。
我点了点桌面。
“你用投胎名额垄断桥底,我用现结功德拆你的垄断。你骂他们贱魂,他们会帮你保密吗?”
圣女没有开口。
审讯室里的录音机转了一圈,磁带发出卡顿声。墙角的旧钟停在子时后一刻,秒针不走,却每隔几息抽一下。阴阳大融合倒计时还剩十一天,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。
钟审判官翻开卷宗。
“姓名。”
圣女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阳间户籍。”
“注销过。”
“地府轮回记录。”
“你查不到。”
钟审判官把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问什么你堵什么,是不是以为我没脾气?”
圣女抬起被锁住的手。
“你有脾气,也有流程。审判大厅不能对无完整轮回记录者动刑,不能越级读取活人残留,不能对古轮回锚点做强制剥离。你比林野更懂规矩。”
钟审判官的脸拉了下来。
我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敢进审讯室,是因为禁制和规则双护身。她不怕钟审判官,也不怕普通审讯。她怕的是我用不正经功能绕路,但她还没摸清我能绕到哪一步。
我把裂镜汤盏往她面前推近。
“那我们不问姓名,问业务。”
圣女看我。
“业务?”
“你们教派在阳间接单,阴间出货。你是锚点容器,负责照镜、引魂、存执念。昨天A31榛果拿铁走的是会员储值支付,设备指纹MIR-0729-LY。你不说名字可以,说供应链。”
圣女指尖动了一下。
钟审判官也看过来。
我没让节奏停。
“谁给你镜片?谁给你红线卷轴?谁教你复制我的账号?谁把旧检修口坐标交给你?”
圣女看着裂镜汤盏。
“你想套我。”
“对。”
我点头。
“你也可以不说。反正桥底一万三千多个新线人正在举报非法投胎广告,谁先报出你的上游,100点功德就给谁。你猜桥底有没有人见过你的中转人?”
她的手腕在锁链里绷了一下。
钟审判官低头写字,装没看见。
圣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主管给过一部分权限。”
“哪部分?”
“绿色通道残口,轮回中心外围备案,旧检修口半张图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剩下半张呢?”
圣女抬起头。
“你付得起价吗?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坐在审讯椅上,谈价格是不是太有创业精神了?”
“林野,别装。”
她把锁链抬起一点。
“你需要我活着。你抓了我,桥底账户欠出去十几万功德,小筑储值池担保,审判大厅工单爆了。没有我的口供,你只能抓一个圣女,换一堆账。”
钟审判官看向我。
我捏了捏眉心。
她算得挺准。
桥底抓捕很爽,账单也真。抓不到上游,这章就成我花钱买个俘虏。爽文可以花钱,但不能花冤枉钱,读者会替我心疼,老板娘会直接扣我工资。
我看向圣女。
“开价。”
圣女靠回椅背。
“送我去轮回。”
钟审判官冷笑。
“你做梦。”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圣女闭上嘴。
审讯室灯管又闪了一下,裂镜汤盏里闭合眼转得更快。旧法锁链上浮起红色斑点,一点一点爬向她胸口。
钟审判官看见斑点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搪瓷杯摔在地上,茶水淌到桌脚。
“禁制!”
圣女的身体开始鼓胀,锁链被撑出刺耳的响动。她的皮肤下泛起红光,像里面塞了一台烧过头的灯箱。
钟审判官抓起卷宗往怀里塞,绕到桌子另一侧。
“跑,快跑!这玩意儿炸了,地下三层要重修,预算又得我写!”
我没跑。
我盯着圣女胸口的红光,脑子里只剩一条账。
她不能死。
死了,线断,桥底账白花,沈栀那边也少一条安全线。可硬压禁制需要旧法力量,孟婆不在这间审讯室,钟审判官也扛不住。
我能用的,只有系统。
我按住令牌,调出地府实名风控。
非法复制账号。
防沉迷活体检测。
消费争议仲裁。
还有一个刚才桥底后台新增的离线扫码包。
离线包能干嘛?
把一万多个关注关系和奖励申请打包存档,等网络恢复再统一结算。说白了,就是先压缩,后处理。
压缩。
我看着膨胀的圣女,手指点进系统杂项工具。
数据归档。
亡魂信息临时封存。
大容量卷宗压缩。
权限提示:该功能用于审判大厅档案室灾备,不建议用于活体魂源。
我看向钟审判官。
“钟哥,档案室灾备能不能临时借用?”
钟审判官躲在桌子后面,头顶顶着一本《地府审讯安全手册》。
“你问我?这种时候你还走流程?”
“走一下,免得炸完追责。”
“批批批!我批你祖宗十八代都行!”
“录音机录着呢。”
“我撤回祖宗那句!”
我点下确认。
系统弹窗。
需审判官口头授权。
我看向钟审判官。
他把手册往头上一扣,声音从桌底传出来。
“授权林野临时调用审判大厅灾备压缩功能,范围仅限本次审讯禁制处置。出了事先记主管遗留问题,别记我个人失误。”
我忍不住竖了下大拇指。
“基层求生欲,值得申遗。”
令牌亮起,审讯室四面墙浮出密密麻麻的档案格。圣女身上的红光已经撑到锁链边缘,铁椅脚开始往地砖里陷。
她盯着我,声音被禁制挤得断续。
“你......压不住......”
我把系统光标拖到她身上。
“想自爆?”
我点下“大容量卷宗压缩”。
“我把你压成ZIP,看你怎么爆。”
红光往外冲了一下,又被档案格扯回去。圣女整个人从铁椅上被拽起,旧法锁链跟着缩短,魂体轮廓被一点一点挤成方形。
她张口想喊,声音被压进光块里,只剩一串杂乱的电流音。
钟审判官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这也行?”
我扶着桌沿,胸口魂布被系统抽得发烫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地府产品功能写得含糊,用户就有解释空间。”
压缩进度条爬得很慢。
百分之三十。
百分之五十。
百分之七十。
圣女的魂体缩成巴掌大的方形光块,红色禁制在里面乱撞,撞到边缘就被档案格弹回去。裂镜汤盏里的闭合眼也被吸进光块边角,成了一个坏掉的图标。
系统提示。
临时压缩成功。
风险:高。
存续时间:三十分钟。
扣费:3000功德。
我看着扣费数字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三千。”
钟审判官从桌底爬出来,拍掉袖子上的灰。
“命保住了,三千不贵。”
“花的不是你的钱,你当然说不贵。”
方形光块悬在桌面上,里面传出圣女断续的声音。
“林野......你会后悔......”
我点开碎片读取。
“别急,你现在是压缩包用户,发言先排队。”
系统读取碎片需要审判大厅权限,钟审判官把自己的铜章压到桌面上。光块里的信息一段段弹出来,大部分是乱码,夹杂着镜片坐标、旧检修口编号、A31订单、桥底广告投放记录。
还有三个字母反复出现。
CEO。
钟审判官盯着屏幕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我把乱码往前拖。
一行残缺字段跳出来。
项目名:黄泉商业化深改。
执行外壳:轮回中心主管。
上级代号:黄泉CEO。
审讯室的灯管停了两息,录音机磁带也卡住。钟审判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。
“主管上头还有人?”
我看着那行字,喉咙里发干。
主管那种级别,已经能冻结部门权限,能发全域安全通报,能搞区域格式化。这样的人只是执行外壳,那上面的人藏得多深?
圣女压缩光块里传来笑声。
“你们以为现代化是地府自己长出来的?”
她的声音断成几截,却每截都扎得准。
“扫码,储值,会员,广告,信用分,跨界订单......这些东西谁最早带进来的?谁把轮回变成产品,把投胎变成权益,把亡魂变成流量?”
钟审判官看向我。
“林野,你生前搞运营,你怎么看?”
我盯着“黄泉CEO”四个字,没接话。
我不怕反派会法术。
我怕反派懂商业。
法术要烧材料,商业能让所有人自愿掏钱,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地府这些年从桥上到桥底,全被一套运营逻辑穿起来。主管只是拿权限的人,真正设计这套玩法的人,才是藏在账本后面的手。
我继续读取碎片。
系统弹出警告。
压缩包内禁制残留,强读可能触发二次反噬。
是否继续?
钟审判官立刻摆手。
“别继续,三十分钟够交差了。”
我没停。
“再读一层。”
“你疯了?再炸一次我真没预算。”
“桥底账十几万功德,我不读回本,孟婆能把我挂小筑门口当招财魂。”
我点确认。
扣费:500功德。
光块抖了一下,裂镜图标剥开,露出一串阳间工商缓存字段。
公司关联:星河数科旧供应链。
节点备案:海城。
注册法人历史缓存:黄泉CEO。
我盯着“星河数科”四个字,手背贴在桌面上,凉意从木纹里爬上来。
那是我生前上班的公司。
徐兆平压榨员工,拿生气献祭维持节点,我已经见过。可这条缓存指向的不是徐兆平,它挂在更早的供应链注册层,时间比我入职还早。
钟审判官凑过来。
“你前公司?”
我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近。
“嗯。”
“法人叫黄泉CEO?”
“工商系统这么写,阳间要是也敢这么备案,市场监管局早请他喝茶了。”
圣女光块里的笑声变小。
“林野,你不是误入局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说清楚。”
红色禁制在光块里又亮了一下,她的声音被压得发扁。
“你从进那家公司第一天起,就在那个人的名单上。”
系统进度条跳红。
压缩存续时间:二十八分钟。
二次禁制活跃。
钟审判官把铜章按住。
“够了,先封存,明天转秘密审讯流程。”
我盯着那行阳间工商缓存,手指点开更多。
页面弹出一张旧照。
照片像素很低,背景是星河数科早年的发布会展板。展板角落写着“黄泉商业化联合试点”,台上站着一排人,其中一个人的脸被白色遮挡条盖住。
遮挡条下面露出半枚胸牌。
法人代表:黄泉CEO。
胸牌下方,还有一行手写备注。
林野入职前置评估:通过。
我看着那行字,胸口那块魂布被阴风顶开,伤口处空得发疼。
钟审判官凑近,声音发哑。
“你生前进公司,不是普通招聘?”
圣女在光块里吐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以为主管就是幕后黑手?主管只是白手套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那个人,早在阳间给你发第一份offer的时候,就已经把地府的门牌号写进合同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