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石莲没有回答。但它微微地、几乎看不见地,动了一下。
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,伸出了一根极细的、银白色的丝线。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林晚看到了。他的眼睛已经被那些光点校准过了,他能看到那些丝线了。那根丝线从排水孔里伸出来,沿着花盆的外壁向下爬,爬到了花架的腿上,然后停住了。
它大概是在试探。它想知道,外面的世界还在不在。网还在不在。那些光点还在不在。林晚还在不在…。
林晚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根丝线。丝线在他指尖上绕了一圈,然后…松开了。它知道了。外面的世界还在。网还在。那些光点还在。林晚还在。它缩回了花盆里。
林晚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,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,慢慢地向东南方向飞去。
飞机上的人不知道,在下面的这个阳台上,有一个人,一盆花,六只猫,十七条鱼,和一个从敦煌走过来的女人,正在经历一场同步。
他们不知道,那些光点从一万年前的未来回来了,住进了这个人的大脑里。
他们不知道,这张网还在,还在运行,还在工作,还在管理着这片沙漠里的每一株植物、每一滴水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们只是在坐飞机,去出差,去旅游,去回家。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,普通到不知道自己的普通有多珍贵。
林晚看着那架飞机,直到它消失在天边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林早还在看电视。动物世界放完了,现在是新闻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讲经济数据,GDP增长了多少,CPI上涨了多少,PPI下降了百分之多少。
林早换了台。又换了台,又换台…。最后停在了一个电影频道。
一部老电影,黑白的,一个男人在雨中追一辆出租车。她放下遥控器,看了起来。她的眼睛里有银白色的光点在旋转,瞳孔深处的星系在缓缓转动。
那些光点也在看电影。他们在一万年的漂泊中,没有看过电影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“故事”。他们只知道数据,只知道脉冲,只知道信息。
故事…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。
他们通过林早的眼睛,在看。看着那个男人在雨中追出租车,看着那个女人在车窗里回头看他,看着他们的眼神交汇,看着出租车开走了,看着男人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了。
他们在学习。学什么是“错过”,什么是“遗憾”,什么是“如果当时跑快一点就好了”。他们在把“故事”这个词和这个画面绑定在一起,存进数据库里。
林晚在林早旁边坐下来,也看着那部电影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。他连昨天的事情都记不清了,他还能看懂电影吗?
他试了一下。那个男人在追出租车,是因为那个女人要走了,去另一个城市,再也不回来了。他爱她,但没有告诉她。她爱他,但也没有告诉他。他们互相爱着,但谁都没有说。等他想说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他在雨中追,但没有追上。出租车消失在街角,他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了。
林晚看懂了。不是因为他还记得什么是“爱”,什么是“遗憾”,什么是“错过”。是因为那些光点在他的大脑里告诉他:这个人在哭。不是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种哭,是心里面流出来的那种哭。你看不到,但你能感觉到。他在心里哭,哭得很厉害,比他淋在身上的雨还要多。
林晚看着那个男人,感觉到了那些光点告诉他的那种“心里的哭”。那种哭不是悲伤,而是…后悔。后悔没有早一点说,后悔没有跑快一点,后悔没有在出租车开走之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后悔,是那些光点最熟悉的情绪。
他们后悔进化成了那个样子,后悔失去了身体,后悔失去了花、猫、鱼、水、盐、笑、眼泪…。
他们后悔了一万年。现在他们回来了,在林晚的身体里,看着一部老电影,看到了一个在雨中追出租车的男人。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林晚的眼眶湿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没有擦干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林早递给他一张纸巾。他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睛,擤了擤鼻子。
“你也在同步,”林早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晚点了点头。“他们在教我。教我什么是后悔。教我什么是遗憾。教我什么是错过。我以前知道这些词,但我不知道它们有多重。现在我知道了。它们很重。重得像——像一盆花。一盆你搬不动的花。你只能看着它,不能帮它。你只能等它自己活过来,或者死掉。”
林早没有说话。她把纸巾盒递给他,然后继续看电影。电影里的男人已经不追了。他站在雨中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出租车已经不见了。街角空空荡荡的,只有雨在落。
林晚又抽了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睛。他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那些光点又在他的大脑里发出了一个信号:不要浪费纸。纸是用树做的。树是很珍贵的。在他们的时代,树已经很少了。
仅存的几棵树被种在博物馆里,用玻璃罩子罩着,恒温恒湿,不让它们死,也不让它们活。它们就在那里,半死不活的,像标本。
那些光点——当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,去博物馆看过那些树。隔着玻璃,他们看到了树,但他们闻不到树叶的味道,摸不到树皮的粗糙,感觉不到树在呼吸。他们只能看。看了一辈子。
林晚把手里的纸巾展开了,叠好,放进口袋里,没有扔。他知道这张纸巾还可以再用。用来擦汗,用来擦嘴,用来包一块糖,用来记一个电话号码。用完了,还可以用来点火,用来引燃木炭,用来在沙漠里生一堆火。
一张纸巾可以用很多次…。
一定不要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