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国明带他到了一片榴莲蜜大树区,树不大,看起来也就五六年树龄,每棵树上挂着几个果子,不大,品相一般。
“这就是奶香一号的大树,你看这果子,个头不小吧?”符国明指着树上的果子说。
陈根生走近了一棵树,仔细看。
树干上有明显的嫁接痕迹,接口处愈合得不太好,有裂缝。树叶的颜色偏黄,明显缺肥。果子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,这是缺钙的表现。
这些细节,以前他根本不会看。
但现在他会了。
因为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,把叔叔那两棵老榴莲蜜树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符老板,这些树是嫁接了几年的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了,树干才这么粗?”
符国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是矮化品种,长得慢。”
“矮化品种?”陈根生在心里快速回忆林晚晴跟他讲过的内容——榴莲蜜没有专门的矮化品种,市面上说的矮化种,大多是生长势弱的劣质苗,是商家忽悠新手种植户的惯用说辞。
矮化品种。
这四个字,彻底坐实了陈根生的猜测。
“行,我大致清楚了,符老板,我回去考虑考虑,回头给你答复。”
符国明的脸色彻底变了,先前的温和也消失了。
“陈老板,你这是啥意思?看了半天不买了?”
“不是不买,是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啥?我给你报的价已经是最低价了,二十块钱一棵,你去别家问问,没有这个价。”这时符国明已经露出了急着成交、急于牟利的真面目。
陈根生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符老板,我去别家问过了。别家也是二十块钱一棵,但人家的苗是三年的,你这个是两年的,还说是三年。我不买,不是因为价格,是因为你不诚实。”
符国明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走吧,我不做你生意。”
陈根生骑上摩托车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把这段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符国明说的每一句话,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。但放在一起,就有了问题。
他说“林博士介绍的”,想借林晚晴的名头取得信任。他说“百分之九十五成活率”,没有一个种苗场能保证这个数字。他说“矮化品种”,根本不存在这个东西。
每一句都是假的,但每一句听起来都像真的。
这就是骗子的最高境界。
不是骗子太聪明,是从前的自己太心急。
心急赚钱,心急翻身,心急摆脱窘迫的人生。以前在河南,就是这样被骗的。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你觉得有道理,但所有的话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心浮气躁,眼盲心乱,自然步步踩坑。
他想起了黄花梨树根边上悟出来的那个道理——看人,不要听他怎么说,要看他怎么做。
他明白了,人生和种地,本就是同一个道理。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万物皆有规律,急不得、催不得、投机不得。
符国明带他去看大树的时候,眼神闪了一下。走路的时候,手在裤兜里掏个不停。介绍产品的时候,语速比他正常说话快了很多。
这些都是信号。
以前他不会看,现在他会了。
思绪沉淀完毕,陈根生拿出手机,指尖平稳,给林晚晴编辑了一条短信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抱怨追责,只是客观简洁地讲清了今天的全部经过:实地考察、苗木品质问题、对方虚报苗龄、捏造品种、话术套路的全部细节。
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次考察,就让林晚晴难堪,只是如实反馈情况,供她参考。
过了不到十分钟,林晚晴回了一条语音。
陈根生点开,林晚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符国明这个人,我之前合作过两次,觉得还行。听你这么说,我以后也不跟他合作了。种苗的事你别急,我再给你找别家。”
陈根生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骑着摩托车继续往前走。
另一边。林晚晴拨通了林父的电话:“爸,陈根生回消息了,发现了符国生那边的问题,太尴尬了,好像我识人不明,办事不靠谱一样。”
林叔爽朗一笑道“哈哈,不错,根生确实成长了,如果还像以前那样,顾及人情脸面、只看表象,盲目相信,那他的路也就这了。如今看来,好啊!”
“老阴---,那啥,爸,我同事喊我,挂了”林晚晴意识到自己的口误,赶紧挂了电话。
“你说啥,再说一遍,”看着挂掉的电话“死丫头”摇了摇头继续喝茶。
林晚晴办事的效率,出乎陈根生的意料。
第二天上午,他就收到了她的短信:“陵水有个种苗场,老板姓董,叫董学民。这个人我认识五年了,靠谱。你要去的话,报我的名字,他会接待你。地址发你了。”
短信后面附了一个定位,还有一个电话号码。
陈根生给董学民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,说话慢条斯理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林博士介绍的啊?行,你过来吧。我今天一天都在。”
简单直白,踏实稳重。
没有套路,没有营销,只有真诚的接纳。
陈根生骑着三轮摩托车,跑了将近两个小时,到了陵水。
董学民的种苗场坐落在青山脚下,远离闹市喧嚣,没有昨日那家种苗场的恢弘气派,占地只有四五十亩,规模算不上大,却第一眼就让人心生踏实。
整个场地被打理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全新的大棚薄膜透亮整洁,地面全部铺设了黑色防草布,没有杂草丛生的杂乱景象。所有苗床横竖对齐,规整划一,每一排果苗前方,都悬挂着精致的小标牌,清晰标注着品种名称、嫁接日期、批次编号、养护记录。
一目了然,规范标准,处处透着用心和专业。
董学民本人比陈根生想象的要年轻,看着不到四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,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。他正蹲在地里给苗换盆,看见陈根生进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一看就是常年躬身田间、亲力亲为的实干人。
“陈老板?”
“董老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