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准备把榴莲蜜种哪块”林晚晴问道。
“先在这里种上有十亩，这是去年台风损毁的菠萝蜜，还没来得及补种。”陈根生指着说到，“还有后山这片荒着的，收拾出来，有五十多亩。”
“前期种苗从哪里来？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，海南本地的种苗场有几家在做榴莲蜜嫁接苗，但我不知道哪家的好。”
林晚晴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认识一个种苗场的老板，他的苗质量不错，我给你介绍一下。不过有言在先，介绍归介绍，你自己要去实地看，别到时候苗不好怪我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
林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递给他。
陈根生接过名片，上面写着：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 副研究员 林晚晴。
名片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。
“这个是我的私人号码，你有问题可以直接找我。”林晚晴说，“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，我很忙，不一定能及时接电话。你发短信，我看到了会回。”
“谢谢林博士。”
“说了别叫我林博士，怪别扭的。叫我晚晴就行。”
陈根生点了点头，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。
林晚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，有交到新朋友的欣慰，还有一个看“有意思的事情将要发生”的那种微妙表情。
陈根生没注意到。
他满脑子都是榴莲蜜。
陈根生按照林晚晴介绍的地址，去了那家种苗场。
种苗场在万宁和陵水的交界处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陈根生骑着他的三轮摩托车，突突突地跑了一个半小时，到的时候屁股都颠麻了。
种苗场很大，占地足有上百亩，一望无际的标准化大棚整齐排列，连绵铺开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大棚的塑料薄膜干净透亮，棚内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热带果苗，绿意盎然，生机勃勃。相比于村里零散的小苗圃，这里俨然是规模化、专业化的大场地，第一眼看上去，就让人心生信服。
难怪林晚晴会推荐这里，单是这规模，就远超普通散户。
陈根生整理了一下衣衫，迈步走进种苗场大院。老板姓符，叫符国明，四十出头，个子不高，但很壮实，皮肤晒得跟酱油一个颜色。
你就是林博士介绍来的陈老板？”男人上下快速打量了陈根生一番，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、老旧的三轮车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，转瞬又堆起热情的笑容，语气热络客套。
“对，我姓陈，陈根生。”
“林博士跟我说了，你要榴莲蜜苗。你要什么品种？”
“您这边有什么品种？各自的优缺点麻烦细说一下。”
“走，我带你进棚看实物！”符国明十分豪爽的说道。
符国明带他走进一个大棚，指着里面的苗说：“这边是奶香一号，市面上最受欢迎的品种，果肉软糯细腻，甜度适中，榴莲香味清淡，不冲鼻，接受度最高，新手种植首选。那边是黄金蜜，高端品种，果肉金黄透亮，甜度爆表，果香浓郁醇厚，产量也偏高，适合做高端售卖。最边上的是本地土种，口感一般，产量偏低，但最大的优势就是皮实，抗病抗灾能力强，不用费心打理。”
介绍得条理清晰，话术娴熟专业，听起来滴水不漏。
若是换做从前的陈根生，听到这番专业详尽的介绍，看着偌大的种苗场，早就彻底放下戒备，安心谈价下单了。
陈根生蹲下来看那些苗，一棵一棵地看，看叶片颜色、看根系发育、看嫁接接口愈合情况。
但今时不同往日。
他在来之前做了功课，专研了怎样看果苗质量。已经有了一定的知识储备，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。
他没有接话，默默蹲下身，俯身细细查看果苗。
他看得极其认真，近乎苛刻。先是平视观察叶片色泽，优质的嫁接苗叶片厚实翠绿、油光发亮，而眼前部分苗木叶片微微泛黄、黯淡无光；再抬手轻捏枝干，感受木质化程度，纤细疲软，长势偏弱；最后低头看向花盆内部，仔细观察嫁接切口与根系状态。嫁接的接口处粗糙生硬，愈合痕迹明显，甚至有细微裂缝，这是嫁接工艺粗糙、后期养护不到位的典型特征。盆土表层根系稀疏，几乎看不到新生的白根，根系发育明显孱弱。
他一株接一株翻看，接连看了二三十棵，问题几乎一模一样。
棚里的苗，看着长势尚可，实则内里底子极差。
符国明站在一旁，看着他细致较真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故作镇定地开口安抚：“陈老板，我跟你说实话，能在我这里拿货的，都是周边种植大户、大基地老板。我的苗全部是脱毒优质苗，无菌无病害，根系发达，成活率能保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！整个陵水万宁，找不到第二家我这个品质！”
话术自信满满，听起来让人无比安心。
可正是这句百分之百的保证，让陈根生心里的警报彻底拉响。
深耕农业的人都懂，种植就没有绝对。天气、气候、水土、养护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，都会影响成活率。业内但凡靠谱的种苗人，从不敢夸下百分之九十五成活率的海口。
大话满篇，往往藏着猫腻。
陈根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符老板，苗我看过了，能去你们的大树看看吗？看看结果情况。”
符国明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那一抹慌乱转瞬即逝，快得如同光影闪过，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。但此刻心境沉静、观察力无比敏锐的陈根生，精准地抓了个正着。
心虚、忐忑、底气不足。所有的情绪，都藏在那一秒的闪躲里。
“行，走，我带你去看。”符国明转身往外走。
陈根生跟在他后面，一边走一边观察。
符国明的步伐很快，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掏什么东西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，又把手抽出来了。
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一个有信心的老板，带客户去看产品，不会紧张。
陈根生的脑子里再次拉响了警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