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晴来的那天,是个周六。
陈根生正在地里给菠萝蜜修剪枝条,阿钟跑过来喊他:“根生哥,林叔打电话来,说他闺女到了,让你过去。”
陈根生放下修枝剪,洗了手,骑上摩托车去了林叔的院子。
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,车牌是海南本地的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花圃前面,跟林叔一起看一盆兰花。
女人三十出头,大约一米六五的个子,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深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没有化妆,但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的,不像是在海南长期生活的人。
她转过身,看了陈根生一眼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在审视什么。
林叔在旁边介绍:“这是我女儿,林晚晴。晚晴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种地的,陈根生。”
陈根生伸出手:“林博士,您好。”
林晚晴没有握手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“你说你种榴莲蜜?”简简单单一句话。不热络,不疏远。
“对。”
“种了多少?”
“目前只有两棵,都是老树,打算扩种。”
“为什么想种榴莲蜜?”
陈根生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。
“因为值钱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。
林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值钱的东西不好种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找您请教。”
林叔笑着补了一句:“这小伙子踏实,天天蹲后山研究榴莲蜜,记了一大本数据,我看不懂,你给他看看。”
话音落下。
林晚晴的视线,落在陈根生手里的黑色笔记本上。
那一瞬间,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疏离,悄悄褪去了几分。
“你有什么问题?”
陈根生拿出笔记本,翻到榴莲蜜那一页,递过去。
林晚晴接过笔记本,看了几页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从最开始的不以为意,到微微皱眉,到认真地逐行看下去,到最后,她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,又翻回来,重新看了几页。
她见过太多嘴上说热爱农业、实际上连地都懒得踩的创业者,也见过无数跟风种植、亏钱就怪天怪地的农户。
但她从没见过一个半路转行、零基础种地的人,能坚持每天手写田间记录。
“这是你自己记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记录的误差很小。”林晚晴语气认真,“业余种地,能做到这个观测精度,很难。”
这句评价,从她嘴里说出来,分量极重。
林晚晴从不轻易夸人。
她继续开口,条理清晰:
“你笔记里总结的几个现象,都是榴莲蜜种植行业公认的核心顽疾。”
“第一,雨季高湿引发的黑斑真菌感染,不是单纯打药能解决,是微环境通风透光不足+土壤菌群失衡。”
“第二,空包、空心、无果肉,大部分农户归因为品种,其实核心是花期昼夜温差把控不足、授粉窗口期太短、养分供给错位。”
“第三,挂果后期落果、僵果,是磷钾补给滞后、中微量元素缺失。”
几句话。
直接把陈根生困惑了一个月的所有乱象,全部串成了清晰的逻辑链。
陈根生心里豁然通透。
他记录的是现象。
她一眼看穿的是本质。
这就是专业的差距。
陈根生认真地听着,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。
林叔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递给他们一人一杯,笑着对女儿说:“你看人家多认真,你多说点。”
林晚晴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看着陈根生说:“你说的扩种,准备种多少?”
“先试种十亩。”
“香蕉、菠萝蜜只是我立足过渡的。榴莲蜜稀缺、溢价高、市场空白大。别人种不好,我只要能种好、种稳、种出精品果,我就能站稳赛道。”
这番话,格局、野心、定力,全部展露无遗。
林晚晴静静看着他。
眼前这个男人,穿着朴素、满身泥尘、负债低谷、从零开始。
可他的眼界、思路、执行力,比她在城里见过的大半创业者都清醒、都稳。
她忽然懂了。
为什么阅人无数的父亲,会愿意跟一个外地来的种地年轻人喝茶论道、结为忘年之交。
他真的沉下来了,也真的站起来了。
林晚晴沉默两秒,淡淡开口:
“你的方向没问题。”
“而且,你已经走对一半了。”
“别人凭感觉种地,你凭数据种地。只要方法优化到位,你能种出整片乡镇最好的榴莲蜜。”
“我想把整套技术吃透,从防病、保花、保果、控空包,到标准化水肥管理,全部自己掌握。以后我不看任何收购商脸色,不靠任何人渠道,我靠品质说话。”
一旁的林叔听得眉眼含笑,适时补了一句:
“晚晴,既然你认可,那这段时间,你就帮他好好把这套技术捋顺。”
林晚晴抬眸,看向陈根生。
这一次,她清冷的眉眼间,终于多了一丝温和的松动。
“可以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掷地有声:
“你的田间实践、观测数据,是最珍贵的一线素材。”
“我的理论体系、病害模型、育种逻辑,可以补你的短板。”
“我们可以互补。”
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,没有专家对农户的俯视。
是平等、尊重、认可、并肩。
陈根生心底骤然一暖。
来海南大半年,他一直是一个人摸索、一个人扛压、一个人破局。
被人封杀、被人垄断、被人看不起、被人当作外来户。
直到此刻。
他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懂他、懂农业、懂他所有坚持的人。
“走吧,我们去实地看看。”雷厉风行的她,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她的白色suv,打开车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:“别愣着了,前面带路。”
反应过来的陈根生,脸上堆满笑容的说“好好,马上。”赶紧骑上他的摩托车带路去了。
陈根生回到果园带着笔记本、卷尺、土壤取样袋。走到林晚晴身边。
林晚晴在车上拿了一双防滑劳保鞋换上,没有半点城里姑娘的娇气,从头到尾干净、专业、干练。
又到后备箱里提出一个银色密封仪器箱,肩挎帆布工具包,包里装着测土仪、湿度计、病虫害放大镜、标本夹,全套专业设备一应俱全。
“林博士,我来拿这些工具吧。”陈根生迎上前。
“不重,我来就行,你也不用太客气,叫我晚晴就好。”林晚晴语气自然,不生疏不刻意,“直接去后山那两棵老榴莲蜜树吧,我先看原生树况、土壤基底,所有问题,从根源排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沿着田埂往后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