榴莲蜜,是陈根生到海南以后才认识的水果。
第一次吃的时候,他惊呆了。这种水果长得像菠萝蜜,但比菠萝蜜小,果肉像榴莲一样金黄软糯,味道却不像榴莲那样冲,是甜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,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。
叔叔告诉他,榴莲蜜是热带水果里的“贵族”,在内地卖得很贵,一斤能卖到三四十块钱,好的时候能卖到五六十。但种植难度大,产量低,很多种植户想种但种不好。这时候陈根生心中已经认定,真正能让自己彻底翻盘、站稳脚跟的核心产业,是稀缺高端的榴莲蜜。
人人种不好,一旦自己攻克技术难题,就能打造本地优质榴莲蜜果园,彻底摆脱低端种植内卷,建立属于自己的独家产业。
这是陈根生深思熟虑后,敲定的终身深耕之路。
“咱这儿能不能种?”陈根生问。
“能种,但产量不行。”陈建军指着后山的方向,“老丈人活着的时候种过几棵,后来死的死、病的病,剩了两棵,每年结不了几个果,还空心。”
陈根生去看了那两棵剩下来的榴莲蜜树。
树不大,三四米高,树干上挂着几个果子,个头小,表皮有很多黑点。他摘了一个切开,果肉很少,一大半都是核,大面积空包空心。
——外表看着好好的,里面根本没有果肉。
这就是榴莲蜜种植的主要问题:产量低、空包多、黑斑病。
陈根生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,又去附近的种植户那里取经,发现这个问题普遍存在,没人能彻底解决。
有人说是因为品种不行,有人说是因为管理不当,有人说是气候问题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陈根生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他想起林叔说过的话:“果树不会说话,但它会用树叶、用果实、用树干的颜色告诉你它哪里不舒服。你要学会看懂它。”
自此,他把全部空余时间,投入到两棵老果树的观测记录中,开启了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深耕钻研。
每日天微亮,他便奔赴后山,登记清晨温度、空气湿度、土壤干湿、日照时长;正午高温,记录叶面蒸腾、病虫害滋生情况;夜晚复盘温差变化、土壤透气度。
从枝叶色泽、斑点变化,到开花时长、授粉环境,再到果实膨大速度、空包概率,事无巨细,一一落笔,密密麻麻记满了厚厚一本笔记本。
整整一个月,风雨无阻,日日记录。一本厚厚的手写数据,条理清晰、维度全面,涵盖了榴莲蜜生长的全周期环境数据、病害特征、生长规律。
他把这些数据拿给镇上的农技站看,农技站的技术员看了半天,说:“数据很全,但我看不懂。”
碰壁之后,陈根生带着笔记本,来到山脚小院,找林叔解惑。
暖阳穿庭,清风习习。
林叔端坐茶桌前,一页页仔细翻阅他的观测笔记,翻得很慢,看得极认真。
半晌,老人才缓缓合上书,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。
他半生见惯各行各业的年轻人,浮躁功利、急于求成者居多,这般沉得下心、吃得下苦、愿意用笨办法深耕钻研的年轻人,寥寥无几。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“做工程的。”
“学了几年农业?”
“老家有几亩地但没学过,父母在种,到海南才开始学的。”
林叔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个本子,比我见过的很多农业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记的都认真。农科专业的大学生,学满四年理论,未必有人愿意花一个月时间,日日蹲守田间,记录最真实、最落地的田间数据。”
陈根生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就是笨,怕记不住,所以多写点。”
“这不是笨,”林叔放下茶杯,“这是聪明。笨的人记了笔记也不看,聪明的人记了笔记会反复看,会总结,会找规律。你属于后者。”
“理论书本易得,田间真知难得。你这一本笔记,抵得上百页教科书。”
林叔把笔记本推回给他,眉眼带笑有些小傲娇的说道:“我女儿过几天要来,你把这些问题整理好,到时候问她。”
“你记录的所有表象、数据、问题,都是榴莲蜜种植的核心痛点。但你只有田间现象,缺专业理论支撑,找不到病根、不会改良方案。”
“她深耕热带果树育种与病虫害防治多年,科班顶尖出身,实战经验丰富,专攻榴莲蜜品种改良、防空包、防菌病技术。你整理好所有疑问、所有数据,交给她看。”
“她能看懂你的笔记,也能帮你彻底破解这些难题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陈根生闻言,心中大石彻底落地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困扰自己月余的技术瓶颈,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。
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”林叔看着他,“我这个人比较难缠,我女儿更难缠。她对专业问题很较真,你要是问的问题太蠢,她不会给你好脸色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陈根生坦然一笑,眼神笃定:“林叔,我是真心想学、真心想钻研、真心想把这件事做好。只要能学到真技术,我都受得住。”
“行,那你自己跟她打交道。”林叔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的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看热闹的意味。
他阅人无数,早已看出,自家那个执拗较真、潜心学术的女儿,和眼前这个踏实坚韧、格局开阔的年轻人,心性相合、志趣相投、专业互补。
林叔说他女儿林晚晴要回来。
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、性格如何、好不好相处,只记得林叔那句半开玩笑的提醒——她比我更难缠,更较真。
陈根生心中有些担忧又特别期待着,他要小心对待这次机会,这是攻克目前问题的最佳途径,尽可能多的请教些问题,要准备充足,别到时候惹到了她,学不到种植的知识。又是一连几日,陈根生又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往后山跑。
两棵榴莲蜜老树,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。
阿钟每次跟着他上山,看着他蹲在树底下一蹲就是半个钟头,都忍不住感慨:“根生哥,你这哪是种地,你这是读书做研究啊。”
陈根生只是笑笑,继续低头观察。
他吃过盲目赚钱的亏,吃过浮躁激进的亏,吃过只看眼前、不看根本的亏。
所以现在,他宁愿慢一点、笨一点、稳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