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明安正在下雨。
雨丝在舷窗玻璃上斜着划过,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,窗外的城市被水痕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、明暗不一的碎片。陈皓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碎片在眼前流过——灰色的楼,灰色的街道,灰色的天。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高亢渐渐转为低沉,最后停了。
他解开安全带,从行李架上拿下双肩包。三枚戒指在口袋底部安静地叠在一起。司马夏朴站在过道里等他,木匣子已经背在肩上。她穿着那件连衣裙,头发还是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,垂在脸颊旁边。她没有化妆,嘴唇上只有润唇膏,眼下有一圈很淡的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青黑。
吴云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他的目光从下了飞机就没有停过——扫过廊桥两侧的广告牌,扫过通道里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,扫过站在到达大厅门口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。诸葛凌云跟在他身后。
到达大厅的人很多。接机的人把出口围了两三层,有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纸牌,有人举着手机屏幕,有人踮着脚尖在人海中寻找熟悉的面孔。广播在播报某趟航班的行李提取信息,女声温柔而机械,被大厅的混响拉得很长,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吴云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陈皓辰注意到了。吴云的表情没有变化,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周围看我们的人很多。”吴云的声音不大,刚好够身边的几个人听见。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。
诸葛凌云愣了一下,眼睛往两边瞟了一下,又飞快地收回来了。司马夏朴没有抬头,她的手伸进帆布袋里,手指搭在木匣子的锁扣上,没有打开,只是搭着。陈皓辰的目光从吴云身上移开,微微向左偏了一下。左边十步远的地方,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手机,手机横着,像是在打游戏,但他的大拇指没有在屏幕上滑动。他每隔几秒会抬头一次,抬头的幅度很小,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从手机屏幕的上缘扫过来。
右边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行李提取转盘旁边,面前没有行李箱,手里没有包。她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右手拿着手机举在耳边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她在说话,但没有说话。司马夏朴的手指在木匣子的锁扣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仪器在匣子里,没有拿出来。但她的手指就是仪器——木匣子的木材经过特殊处理,能和她的术能产生共鸣,她不需要打开就能感觉到周围术能的波动。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不止几个。”司马夏朴的声音很轻。
诸葛凌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。
面前走过来一个人。
男人,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露出里面深蓝色西装的领口和一条银灰色的领带。他的皮鞋是黑色的,擦得很亮,在到达大厅的灯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点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三七分,发胶喷得不多不少,既不会显得油腻,也不会被风吹乱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有节奏的、清脆的声响。
他在吴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不会让人觉得在刻意保持距离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,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,眼角有细纹,但不是那种被笑容挤出来的细纹,是年龄自然留下的痕迹。
“您好。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,动作不大,“我是秦家家主的代理人,尹崇月。此行专程来邀请诸位前往秦家大院。”
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没有停留,但也没有遗漏。他看吴云的时间最长,也许是因为吴云站在最前面,也许是因为他第一眼就判断出吴云是这行人中“拿主意”的人。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。
吴云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周围那些目光还在,没有减少,也没有增加。吴云在心里数了一下——左边两个,右边三个,身后至少还有两个。七个人。也许更多。拿不准……
不是他一个人打不过,是加上陈皓辰、加上司马夏朴、加上诸葛凌云,也打不过。不是实力的问题,是人数的问题。对方不需要打赢,只需要拖住。拖到他们的人到齐,拖到他们的人形成合围,拖到他们的人把这里变成另一个战场。而这里是机场,到达大厅,公共场合。普通人太多了。
其实很简单,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。
吴云点了一下头。“好。”
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尹崇月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,幅度很小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他侧身,右手朝出口方向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吴云迈步了。陈皓辰跟在他后面,司马夏朴跟在陈皓辰后面,诸葛凌云走在最后面。走出几步,诸葛凌云回头看了一眼。尹崇月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“请”的手势,目送他们。他的笑容还在脸上,诸葛凌云看着那张笑脸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笑得太假。
他转过头,跟上了队伍。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郭尽余呢?
他走在队伍最后面,他前面应该是郭尽余。郭尽余不在。他看了眼前面——吴云、陈皓辰、司马夏朴。没有郭尽余。他又往两边看了看。没有。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,也没有。
郭尽余不见了。
诸葛凌云的嘴巴张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说,不知道该跟谁说,不知道说了会不会坏事。
他闭上了嘴,继续走。也许人家有安排呢?
郭尽余在人群里站着,不动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白色的T恤,深色的休闲鞋。这身打扮在到达大厅里没有任何辨识度——十个男人里有八个这么穿。他的身体微微侧着,面朝着行李提取转盘的方向,看起来像是在等行李。他的手里没有手机,没有书,没有任何可以用来“假装在做什么”的东西,但他的站姿太自然了,自然到没有人会觉得他在等什么。
他看着吴云一行人跟着尹崇月走出到达大厅的出口。他看着出口的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。他看着那些散落在人群中的、穿着便装但站姿暴露了身份的人一个一个地跟了上去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最后一个便衣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处,然后他动了。
他走向洗手间。步伐不快不慢,和周围那些刚下飞机、急于找厕所的旅客没有任何区别。他推开洗手间的门,走了进去。
洗手间不大,五个小便池,三个隔间。两个隔间的门开着,一个关着。郭尽余走到关着的那扇门前,敲了敲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敲。还是没有声音。他等了大约五秒,然后转身,走进了旁边开着的隔间,关上了门。
三十秒后,关着的那扇门开了。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四十来岁,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,手里攥着手机。他的脸有些红,表情带着一种“被敲门打扰了但没有发作”的不悦。他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冲了冲手,甩了甩,没有擦。
他刚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他下意识地回头——郭尽余从另一间隔间里走了出来。不是他刚才进去的那间,是另一间。他不知道郭尽余是什么时候换过去的,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换过去的。他的脑子还在处理这个问题,郭尽余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一张符咒贴在了他的额头上。不是那种黄色的、用朱砂画符的纸,是一张白色的、比名片大不了多少的纸条,上面没有字,没有任何记号。纸条贴上去的瞬间,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痛苦——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嘴唇在几秒内失去了血色。他捂着肚子,弯下了腰,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。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屏幕朝下,没有捡。
郭尽余低头看着他:“厕所在那边。”他像是在给一个迷路的人指路。
他指了指那个男人刚走出来的隔间。那个男人已经顾不上听了,他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冲进了隔间,门还没关严,里面已经传来了剧烈的、让人不适的声响。
郭尽余没有再看。他推开洗手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出到达大厅,走过出租车等候区,走过机场大巴的站台,走到停车场。他在停车场入口处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。屏幕上显示“附近车辆较多,预计等待时间五分钟”。他把手机举在眼前,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,等着。
五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停在他面前。他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
郭尽余随口报了个商业街的名字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:“帅哥第一次来明安?”随后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。
郭尽余摆摆手:“嗨呀,那是,第一次来明安,听说这条街不错,看看。”
明安的雨比机场大了一些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摆得比刚才慢了一些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,寸头,脖子后面有一道被晒出来的、深浅不一的红痕。他的右手搭在档把上,拇指无意识地在档把头画圈。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,红色的,绣着“平安”二字。
郭尽余靠在车窗边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初次到陌生城市时特有的、不太确定的好奇。
“哪儿人?”
“江南那边。”
“江南好啊,经济相当发达,就是有点湿湿的。”司机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对外地人客气的、但也不过分热络的礼貌,“我们这边也不错。十三朝古都,遍地是文物。你随便找个地方挖下去,没准就能挖出个哪朝的盆来。”
郭尽余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那边水多,我们这边土多。你们那边看水,我们这边看土。”司机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不过我们这边的土有看头——兵马俑,你听说过吧?”
“听说过。还没去过。”
“那得去看看。来明安不看兵马俑,等于白来。”司机换了个档,车速慢了一些,前面堵车了,红色的尾灯在前方连成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光河。“不过人多的很,挤得要命。你要是想去,赶早,一开门就进去,趁着人少能看仔细。到了中午,那人多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郭尽余没有接话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种淡淡的、听着别人说话时的温和。司机没有因为他不接话就停下来,这类司机他见多了——不需要你回应,他一个人就能说完整条路。
“还有城墙。我们这边的城墙保存得最好,完整的一圈,你上去走一走,租个自行车骑一圈,一个多小时吧。天气好的时候在上面看城里城外,感觉不一样。”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,“城里面是老房子,矮的,灰的,看着旧。城外面是高楼,高的,亮的,看着新。你说哪个好看?我反正说不上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觉得都好看。”
雨又小了一些,几乎是停了。雨刷关掉了,挡风玻璃上只剩下一些细小的、被风吹散的雨雾。前面堵得更厉害了,车几乎不动了。
“你们年轻人还喜欢去不夜城。”司机的手从档把上抬起来,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,“晚上去,灯一亮,满街穿汉服的姑娘小伙,看着确实热闹。我不爱去,太吵了。但你第一次来,去逛逛也行。反正不收门票。”
“吃东西的话,”司机不厌其烦地继续介绍,“回民街去一次就行,尝尝味道,别在那儿买特产。贵,而且不正宗。我们本地人去那边的小巷子——大皮院,洒金桥,那些地方。肉夹馍得吃那种现打的白吉馍,烤得外头脆,里头软,肉要剁碎,浇一勺腊汁。别吃那种馍是软的,肉是切片的,那是给外地人吃的。”他说到吃的时候,语气比说到景点时明显活泛了几分,身体微微侧过来,像是要跟郭尽余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郭尽余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他看起来像一个认真的、好脾气的、对这座陌生城市充满好奇的普通旅客。
“凉皮,我们这边的凉皮和你们那边不一样。你们那边可能是麻酱凉皮,我们这边是醋和辣椒。皮子要筋道,辣子要香,醋要酸得刚好。你吃的时候拌开了,红油挂在那凉皮上,看着就有胃口。”他咽了一下口水,笑了,“说得我自己都饿了。”
车终于动了一下,往前挪了几米,又停了。
“你一个人来玩?”司机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郭尽余回答,模棱两可。
“一个人好,自由。想去哪去哪,不用商量。”司机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在车内的空气里画了一个圈,“我们这边适合一个人逛。博物馆,待一整天都没人催你。大雁塔,慢慢走慢慢看。碑林,那些字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快了看不出味道。”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,“你要是喜欢安静,去城南。那边人少,有一些小馆子,开在自家院子里,老板自己炒菜,有什么做什么。你坐下来,不用点菜,他给你端什么你吃什么。”
郭尽余的目光从车窗外的灰蒙蒙的天上收回来,落在这个司机身上。他看着司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,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他听着司机说话的声音,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,像一个朋友在给另一个朋友介绍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“你说的这些地方,”郭尽余的声音不大,“你都去过吗?”
“当然去过。”司机说,“生在这儿长在这儿,怎么能没去过。小时候学校春游就去兵马俑,去了不知道多少回。城墙小时候上去放风筝,现在不让放了。回民街以前是一条小路,没这么多店,几家老馆子开了几十年,味道一直没变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有些地方变了很多,有些地方没变。说不清楚。”
车流动了起来,速度从十几码慢慢提到四十多码,两侧的景物从灰蒙蒙的矮房子变成了灰蒙蒙的高楼,从灰蒙蒙的高楼变成了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你们那边也下雨,”司机说,“我们这边也下雨。但雨不一样。你们那边的雨黏,我们这边的雨凉。”他伸手把空调的风向调了一下,不凉不热的,刚好。
郭尽余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车窗边,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色的、被雨水打湿的楼群上,表情很平。司机也没有再说话,专心开车,档把上的手不再画圈了,大拇指也不再画圈了,安静地握着,换挡,再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