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陈根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九点学习知识,翻看整理笔记,十一点睡觉。中间的时间全泡在地里。
他按照林叔说的,把菠萝蜜的肥料配方改了,挂果期的树用高磷高钾的复合肥,叶面追施磷酸二氢钾。半个月后,树叶的颜色明显变深了,挂的果也比去年多了不少。
他把香蕉的种植方式也改了。以前叔叔种香蕉是粗放式管理,种下去就不怎么管了。陈根生按照在农技站学来的方法,给每株香蕉做了支撑,防止台风天倒伏;定期修剪老叶病叶,减少病虫害;控制每株的吸芽数量,保证养分集中供应给主株。
这些事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累死人。三千多株香蕉,每一株都要照顾到,陈根生和阿钟两个人干了整整一个星期,腰都直不起来。
阿钟有时候会抱怨:“根生哥,有必要这么细吗?以前不也这么种,不也照样收?”
陈根生说:“以前一亩收两千斤,我想收到三千斤。”
阿钟不信:“三千斤?你在做梦。”
陈根生没跟他争。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爱跟人争了。以前在河南,别人说什么他都想反驳,想证明自己是对的。现在他觉得,争赢了又怎样?种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。
让事实说话。
香蕉成熟的季节到了。
陈根生站在香蕉林里,看着那一串串沉甸甸的香蕉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香蕉的个头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,每根香蕉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,果皮金黄发亮,上面没有黑斑,没有虫眼,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香味。
阿钟摘了一根,剥开皮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瞪大了。
“根生哥,这个香蕉——”他嘴里含着香蕉,说话含混不清,“太好吃了!”
陈根生也摘了一根,剥开咬了一口。
果肉软糯,甜度很高,但不是那种发腻的甜,是清甜,吃完以后嘴里还有一股香味。
他知道,这批香蕉的品质,超过了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巴西蕉。
刘洋安排的大货车准时到了。司机是个山东大汉,姓王,开了十几年大车,什么水果都拉过。他看了一眼陈根生摘下来的香蕉,撇了撇嘴:“老板,你这香蕉看着不咋地啊,个头太大了,超市不好卖。”
陈根生没说话,从车上摘了一根递给王师傅。
王师傅将信将疑地剥开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不说话了。
又嚼了两下,他把剩下的香蕉三两口吃完了,把皮往地上一扔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“老板,你这香蕉,我跑了十二年车,头一回吃到这个水平的。”王师傅吐了一口烟,“刘老板有眼光。”
八千多斤香蕉,装了大半个车厢。王师傅走的时候跟陈根生说:“老板,你这香蕉有多少我要多少,我加价收。”
陈根生笑了:“你又不是做水果生意的,你收了卖给谁?”
“我拉回山东给我老婆孩子吃。”王师傅笑着说道,踩下油门,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。
陈根生站在路边,看着货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阿钟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:“根生哥,这批香蕉一共卖了九千八,刨去运费和包装,净剩七千六。”
七千六百块。
陈根生接过记账本看了看,数字写得很清楚,每一笔支出都列出来了。
他把账本还给阿钟,说了句:“这个月给你发奖金。”
阿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晚上,陈根生给秀兰打了一个电话。
这是他到海南以后第一次给秀兰打电话。之前都是发微信,文字消息,没有语音,没有视频。他怕听见秀兰的声音会控制不住自己。
电话响了四声,接了。
“喂。”秀兰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大不小,不冷不热。
“秀兰,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香蕉卖了,卖了七千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秀兰说。
“我给你转了两千,你查收一下。给孩子买点好吃的,给爹妈也买点。”
“你留着自己用,你在那边也要花钱。”
“我有,够了。”
沉默。
陈根生听见电话那头有孩子的声音,是康康在喊“妈妈我要喝水”。
“康康还好吗?”
“好着呢,上幼儿园了,老师说他在班里最调皮。”
陈根生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“果果呢?”
“果果也上学了,一年级了,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分。”
“跟她说爸爸想她了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,”秀兰把电话递给了果果。
“爸爸!”果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脆生生的,像铃铛。
陈根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果果,爸爸想你了。”
“我也想爸爸!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,等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回去。”
“你说的哦,不许骗人!”
“不骗你。”
“拉钩!”
“拉钩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果果和康康抢电话的声音,然后是秀兰的声音:“别抢了,让爸爸休息。”
秀兰接过电话,说了一句:“早点睡,别太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根生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手机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屏幕上。
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香气钻进鼻子里,顺着气管往下走,走到胸腔里,走到肚子里。
心里的那些难受、委屈、想家、想孩子,像一团乱麻,被这股香气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解开。
不是不难受了,是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难受了。
他把树根放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,趴在灯座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陈根生看着那只壁虎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翻身坐起来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写。
不是写日记,是写计划。
他要把香蕉的种植技术总结出来,形成一套标准化的流程,以后不管谁来管,按照这个流程做就能保证品质。
他要把菠萝蜜的修剪和管理方法也总结出来,配上图片,做成手册。
他还要研究榴莲蜜的种植技术。榴莲蜜的单价是香蕉的好几倍,如果能种成功,收益会翻很多倍。
他把这些计划一条一条地写在备忘录里,写到最后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最后一条,他写了四个字:把债还完。
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,又加了一行小字:把秀兰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