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爷,您贵姓?”
“我姓林,叫我林叔就行。”
“林叔,您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林叔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嗯 做点小生意,退休了。”
陈根生没有追问。
他注意到,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林叔的眼神往左边看了一眼——那是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情时的微表情。
林叔说的“做点小生意”不是假话,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,有思考说明不是全部的真相。
他不知道,这个看似普通的下午,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。
他只知道,这个老人让他觉得很舒服。
像那杯白茶,淡淡的,但回味悠长。
陈根生第二次去林叔的院子,是三天后。
不是刻意去的。那天他从镇上买化肥回来,路过那个院门口,不由自主地减了速,看了一眼。林叔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前,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,在修剪一盆三角梅。
“林叔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林叔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:“小伙子,进来坐。”
陈根生把摩托车停在门口,拎着一袋化肥进了院子。林叔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化肥袋子,问:“买化肥去了?”
“嗯,菠萝蜜要追肥了。”
“什么肥?”
“复合肥,氮磷钾十五比十五比十五的。”
林叔放下修枝剪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化肥袋子前,蹲下来看了看,捏了一点肥料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
“这个肥,氮含量够了,磷钾稍微低了点。菠萝蜜挂果期对磷钾需求大,你这个配方,前期用还行,挂果以后得换。一旦坐果,磷钾需求量陡增,氮肥过多只会长叶徒枝,不坐果、易空包。”
陈根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一个养花的老头,对菠萝蜜的肥料配方也懂。
“林叔,您以前种过菠萝蜜?”
“没种过,但我种过荔枝、龙眼、芒果,果树都是一个道理。”林叔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肥料这东西,看叶子就知道缺什么。你回去看看你的菠萝蜜叶子,如果叶尖发黄,就是缺钾;如果叶子边缘焦枯,就是缺水;如果整棵树叶子颜色发暗、没光泽,就是缺氮。学会观叶辨症,比死记书本理论管用百倍。”
陈根生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“林叔,您懂得真多。”
“懂什么呀,都是年轻时跟农民学的。”林叔转身往屋里走,“喝茶?”
“喝。”
这次林叔泡的不再是白茶,换了一种,汤色金黄透亮,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这是我们家闺女寄来的,说是她们农科院新培育的品种,让我尝尝。”林叔倒了一杯递给陈根生。
“您闺女在农科院工作?”
“嗯,搞热带水果育种的。”林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表情有点嫌弃,“这茶太香了,我不喜欢,还是白茶好,淡一点,有回甘。”
陈根生端着茶杯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最近在研究的榴莲蜜种植技术,有很多问题查资料查不到,问叔叔也问不清楚,正愁找不到专业人士请教。
“林叔,您闺女研究什么水果?”
“什么都研究,最近好像在搞什么……榴莲蜜?还是菠萝蜜?我也记不清了。”林叔摆了摆手,“你要是感兴趣,等她下次来,你当面问她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林叔!我最近正好在钻研榴莲蜜种植,难题一堆,没人能解惑!等您女儿回来,一定当面请教些问题。”陈根生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。
林叔看着他,眼底笑意更深:“你这孩子,心思藏不住,做生意可不能这样。不过也好,做人做事,坦荡真诚,最是难得。”
“我不做生意了,我种地。”
“种地也是生意。种出来的东西要卖,卖就是生意。”林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放下,“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?不是聪明,不是关系,是诚信。你诚了,别人信你了,你的生意就能做下去。你不诚,骗一次赚了,骗两次赚了,第三次就没人信你了。”
陈根生想起自己在河南的那些经历,下意识的回答道。
“林叔,我以前就是太相信别人了。”
“相信别人不是错,”林叔看着他,目光温和切深邃,“错的是你不懂的分辨谁值得信。信该信的人,防该防的人。这世上好人多,坏人也多,你得有本事把好人挑出来。”
“怎么挑?”
“看细节。”林叔端起茶壶续水,慢慢说,“一个人对你说什么不重要,看他做什么。一个人在你面前什么样不重要,看他在别人面前什么样。一个人对你有用的时候什么样不重要,看他对你没用的时候什么样。别信人得意时的热忱,要看人低谷时的本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的人多了。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,多半不靠谱。那些话不多、但每件事都做得踏实的,值得交。”
陈根生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。
“林叔,您这些话,值钱。”
林叔笑了:“呵呵,值钱?都是老生常谈。但听得进去的人少,做得到的人更少。”
那天下午,陈根生在林叔的院子里坐了两个多小时,喝了两壶茶,听林叔讲了很多年轻时的故事。从农事种植聊到人生起落,从黄花梨木韵聊到世事浮沉。
陈根生聊起自己破产负债、背井离乡、远赴海南从头再来的窘迫过往,毫无遮掩。
林叔静静倾听,不嘲讽、不惋惜,。
林叔说他年轻时在北方工作,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。他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干成了什么事,是会看人。会看人,就不会用错人;不用错人,就不会办错事。
陈根生问:“林叔,您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林叔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是个吃过亏的人,但不记仇。你是个穷过的人,但不贪心。你是个被人骗过的人,但还是愿意相信人。”林叔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说,“这样的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菩萨。你看着不像傻子,那就是菩萨了。”
陈根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,低头喝茶。
“但菩萨不好当,”林叔又说,“菩萨普度众生,就要经历众生的苦,自己受罪。你现在还欠着债吧?”
陈根生抬起头,看着林叔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林叔笑了一下,“你来海南的时候,穿的是棉袄,海南这个时候不需要棉袄,说明你从北方来,而且是直接从冷的地方来的。你的手机屏幕裂了没换,说明你手头紧。你说你以前做生意,现在种地,中间没有过渡,说明你是突然破产的。”
林叔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破产不可怕,”林叔看着陈根生,“可怕的是破罐子破摔。你没有,你来了海南,重新开始。这一点,很多人做不到。”
陈根生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。
“林叔,谢谢您的茶。我得回去了,地里还有活。”
“行,有空常来。”林叔也站起来,送他到院门口。
陈根生骑上摩托车,发动了,正要走,林叔忽然叫住他。
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根生。”
“根生,”林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根生了,才能往上长。”
陈根生笑了笑,拧了油门,突突突地走了。
后视镜里,林叔站在院门口,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他的方向。
阳光照在老人的白头发上,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