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关横一心系在雪绒鸟身上，屋里的两个人也没闲着。
齐斯慕落下一子，将棋局彻底封死。
落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，脸上不见半分受挫的愠色，倒是一脸好奇地往窗外瞥了一眼：“关大哥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呢？”
“许是在替你筹划从封城离开之后，顺道去紫宸宫小住几日再返程。”
落萱正抬手添茶，闻言腕子一歪，茶水淋了几滴在桌上，好在并不烫手。
她由着齐斯慕用帕子替她擦净指间的水渍，目光仍投在门外那个还在同苍苍拉扯不清的身影上。
“他和师姐确实许久没见了。师姐这一年倒是向我问过几次关大哥的近况，只是每回都叮嘱我不许透露给他。关大哥怕还以为师姐把他忘了。”
她转念一想，又觉得不至于此。她和齐斯慕两度分别，都有雪绒往来传书；陆语莹与关横从来都是天涯各守一方，也不见得谁当真放下了谁。
多半是见他们两个日日腻在一起，心有不满而已。
“我倒是盼着他能主动些。在紫宸宫时祖母要给师姐说亲，是师姐联合了二姐一道去劝，才叫祖母暂且打消了念头。”她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入匣中，换了个更松散的姿势靠进椅背，“他对别的事都大大咧咧不拘小节，偏生一到师姐跟前，倒恪守起规矩来，满口‘陆大人’，一步都不敢多迈。”
落萱想到陆语莹不知从何时起便一口一个“关横”叫得顺嘴，再瞧那个看似最放肆的人，至今还规规矩矩地挂着敬称，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殿下倒是当真可以回紫宸宫一趟。”齐斯慕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，语气却认真起来，“三界隘口此前的异动与桃源脱不开干系，如今不知是何光景。”
那些驻守隘口的术士终究只是寻常仙者，面对煞气只能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。若要探清根源，还得是落萱亲自前去。
“我也有此意。”落萱轻轻转动着腕间新戴的珠串，月灵石在袖口下透出一线幽蓝的微光，“待封城的事了结，我便回去看看。”
正事说罢，门外的低语声也恰好告一段落。苍苍端着一碟糕点推门而入，面上写满了“生无可恋”四个大字，将碟子往桌上沉沉一搁，便一屁股坐到落萱身侧。
关横并未跟进来，方才门扇开合之际，廊下已不见他的身影。
“关大人去奇花林找雪绒鸟去了，他拜托我劝殿下把雪绒鸟带着同行，另外不让我告诉殿下这事是他拜托我的。”苍苍眼神中写着“生无可恋”四个字。
早就看穿关横心思的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落萱揉了揉苍苍的脑袋，还故意使眼神给齐斯慕，叫他别把苍苍出卖关横的事告诉他。
入了夜，齐斯慕不方便在东云观久留，便起身离开。
入了夜，齐斯慕不便在东云观久留，便搁下茶盏起身告辞。
落萱随他一道站起来，送至院门。
夜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，拂动她披散的长发和肩上那件半旧的氅衣。齐斯慕替她拢了拢衣襟，指尖擦过领口的暗纹：“回去吧，小心受凉。”
“你明日一早不必专程来送我。”落萱轻轻吸了口气，握住他的手。月色薄薄地铺在她眉眼间，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。她弯了弯嘴角：“你这些天事情多，明早又要去巡察封印，那个时辰怎么也赶不及过来的。左右不过一个多月我就从封城折返了，到时候再见。”
月下她眸中闪着细碎的光，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有多少种情绪，齐斯慕将她揽到怀里，轻轻吻着她的发顶，低声嘱咐：“注意安全，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夜风从桃林深处拂过来，将她身后那件半旧的氅衣吹得微微翻卷。院子里很静，只有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，和远处启灵泉隐约的水声。
落萱从他怀里退出来，又看了他一眼，这才转过身将院门轻轻合上。
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…………
时隔一年多再踏上狐族的土地，封城依旧是记忆里那副繁华热闹的模样。
青河尚未上冻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、将散未散的白汽，沿街的柳树褪尽了绿，光秃秃的枝条垂向水面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，倒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条细线。
街面上呵气成霜，旁边支着几个卖绒花与剪纸的小摊，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围着摊子叽叽喳喳地挑拣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。
落萱照旧在“青柳渡”歇脚。
车架停在茶肆之外，关横要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，招呼随行的两位灵官也坐下来缓口气，待休整好了再进封城。
这一趟本就不打算张扬。除必要联络的封城役之外，封城寻常百姓并不知晓桃源来了人。齐斯慕提前往家中去了信，将一切安排得妥帖——落萱和关横以客人身份住在齐府，两位灵官则由齐钧出面安顿在不远处的客馆。
车架还未到齐府门前，落萱便听见了齐斯礼的笑声，混在几个同龄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。车架停稳，落萱掀开车帘，还没来得及看清院门的模样，一张熟悉的面孔便直直撞进视线里。
齐斯礼一身藏青色短打，长发高高束在脑后，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背上还背着弓箭，弓梢从肩头探出来，比她的脑袋高了小半截。鼻尖和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，似是刚练完功。
见到车上的人，齐斯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，当即吩咐身边一个女孩去院里报信，自己则是几步跳到刚下车的关横身边：“我以为你们要明天才到，没想到提前了一日！”
落萱借着灵官搀扶的手下了车，脚刚沾地，怀里便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身子。齐斯礼张开双臂，将她抱了个满怀。
关横看着落萱被她拥住的那一刻气息一滞，又有心脉不通之象，怕是还没恢复好，赶忙提醒齐斯礼：“殿下之前受了伤，你千万轻一点，再伤了她小心你哥收拾你！”
这话不说还好，一说齐斯礼立刻如临大敌。
她猛地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那双亮得能照人的眼睛在落萱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，眉头拧的比背功课时还紧：“怎么受伤了？！桃源里很危险吗？还没好吗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噼里啪啦砸下来，落萱一时不知道该先接哪一颗。她只好先握住齐斯礼的手腕，先把兔子一般活跃的人安抚下来，再图后话。
刚解释完自己已经痊愈了，院门内两个身影已经闪了出来。
“见过殿下！”齐钧拱手作揖，齐夫人却已顾不上这些了，几步上前便握住了落萱的手：“听闻殿下前来未曾远迎，殿下不要怪罪。”
落萱拍了拍她手背，笑着向齐钧回了礼。
相隔一年之久，两位老人却都没有什么变化，身子骨还算硬朗，抓着落萱的手力气不小，足可见久别重逢的激动。
“正好小关也来了，我们进里面再——”齐夫人的目光忽然停在落萱身后，话头也跟着一顿，“这位是？”
落萱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引荐，于是示意苍苍站到前面来：“这位是我从凤族带出来的近卫，叫苍苍。”
苍苍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落萱身后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人，下意识带着几分警惕。
忽然被所有人的视线笼住，她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齐夫人见她看上去比齐斯礼还要小一些，只当是哪位跟着殿下侍候的侍官，便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。见这孩子不怎么亲近人，也只当是小姑娘怕生，没有多问。
倒是齐斯礼，自打被提醒了身后这位是落萱自己的亲信而非桃源灵官，便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方来。
苍苍察觉到，往落萱身后又挪了半步。
落萱被齐夫人挽着手臂往院里走。
关横本想先去安置随行的两位灵官，齐钧却先一步发了话，让他们先在厢房歇下，待午后自己亲自领他们去客馆。齐斯礼已经拽住了关横的衣袖，嘴里喊着什么“来了都是客”，不由分说地把人往乐天楼里扯。
齐府的院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正中的青池里，那些锦鲤依旧不知疲倦地游着，时不时跃出水面打个旋，又一头扎回去，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纹。靠近别院的廊下却多了几方箭靶，靶心被磨得起了毛边，看得出是常常使用的。墙角另立着几柄长短不一的木剑。
坐在乐天楼里，落萱陪着齐家父母聊了几句桃源的近况，替齐斯慕报了平安。
说话间齐斯礼换了一身衣裳重新出现在面前。
方才那套藏青色短打已被换下，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家常褙子，头发也重新梳过，只是鬓边还残留着几缕没拢好的碎发，大约是匆匆忙忙跑回来的。落萱这才有机会好好地、仔细地看一看她。
少女比她上次离开时成熟了不少。
五官彻底长开了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分明，眉眼的轮廓更深了些，那份稚气未脱的活泼倒是一点没变。举手投足间还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。
她身量结实了不少，肩背比从前挺得更直，连那双原本就极好看的眼睛，也更加有神了，顾盼之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锐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