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说的正事说完了，落萱将指尖夹着的信纸放下，把笔重新挂回笔架上。窗外廊下的风铃被风撞了一下，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，窗边那几枝从奇花林折来的花枝也跟着摇了摇，像是在默默注视着屋里这两个人。
她将桌面上的信纸一一收拢摞好，再抬头时，却发现齐斯慕正盯着她的手指出神。
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齐斯慕抬手握住她的手指，两只冰凉的手凑在一起丝毫起不到回暖的作用，只能聊以慰藉。落萱原本还挂在嘴角的那点笑意僵住了。
她看见了齐斯慕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那情绪如即将入海的洪流，无声地裹挟着他们，将整间屋子都吞没了。
“等煞气的事彻底尘埃落定，我就向紫宸宫提亲。”齐斯慕语气凝重，丝毫听不出这是一件大喜事。
真的会有那一天吗？
他们作为守灵人，真的能平安撑到那一天吗？
这些问题都被心照不宣地忽略了。
就像稚童许愿，从来不会有人去纠结其言是否真的可行，无论多么天马行空。
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却只吐出一个简单的字音：“好。”
落萱伸出手环住他的腰，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。衣料底下透出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，她垂着眼，将它当作镇痛剂来用。
“成亲之后，我们是住在紫宸宫，还是封城？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胸口传上来，带着一点鼻音，像是在认真地盘算，“要不干脆平日里都待在桃源，逢年节再回去，乐得清静。到时候还要抽空去三界隘口一趟——天工处那些人久仰你的大名，都想见一见你。”
齐斯慕听着她开始一桩一件地畅想往后的日子，手指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下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直到她抬起头来，下巴戳在他胸口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：“到时候记得把斯礼带上。祖母听我说起她之后就喜欢得不得了，一直念叨着想亲自见一见。”
他的手指蓦然停在了她的后脑，落萱感觉到他的手指用了点力，在看清那人神色变化之前，两个人中间的那点空隙就被填上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是什么，两个人中间那点空隙便被填上了。
起初还是浅尝辄止，唇瓣相贴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，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直到她试探着回应了一下，陡然加重的呼吸与近在耳畔的心跳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。她倔强地睁着眼，看着这个平日里进退有度、礼数周全的守灵人大人为自己失控的模样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，直到他手上用了些力，惩罚她的走神。她便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那些了。
落萱感觉自己被抱到了桌上，方才她清出来预备午后看书的那片空间被挪作他用，几页信纸被压皱了边角，桌案的主人却没有机会反抗。
门外传来浅浅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落萱用最后一点理智从他怀中挣开，撑着他的胸口喘息，鼻尖上早已蒙了一层细细的汗珠。
“是……是苍苍……”她的眼中蓄着水光，将那点窘迫和余烬都映成了欲，直勾勾地照进齐斯慕心里。
她听见齐斯慕低低地笑了一声，而后不过一抬手，门窗便都被关严，还贴心地上了禁制。
想不到一贯不喜欢在日常生活中使仙术的齐斯慕，如今也会使法术捉弄人了。
她的手肘搭在他肩头，为着这个念头弯了眉眼。而他的手指正从她唇上轻轻划过，沿着唇峰的弧度慢慢描了一圈，最后停在唇角，在那里极轻极缓地按下去。
下一刻，她收紧手臂，先下手为强，重新吻了上去。
“其实日前齐斯慕便在会上提过那本书中的推测，只是相当一部分灵官不肯信。”关横指尖衔着一根不知名的草叶，“直到昨日殿下将推断一条条拆开来讲，把之前悬着的疑点全数对上了，他们才肯放下脑子里那套旧想法，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看似匪夷所思的可能。”
落萱今晨去封印前察看，耽搁了些工夫，没能参与乾天庭的合议，齐斯慕又有公务缠身，便由关横来转述了。
“另外，关于解决之法……”关横撇了撇嘴，将那根草叶从唇边取下来，在指间捻了捻，“虽说不管是他还是李大人，在接下守灵人这个位置的那天，心里都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——但乾天庭并不想走到那一步。但凡还有别的路，我们都想绕开那条最坏的。”
“牺牲守灵人终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。堵不如疏，这个道理不必我说。”他随手将草叶掷开，指尖转而轻轻摩挲着腰间龙骨弓的弓梢，语调沉下来几分，“至于封印中为何会同时存在两股意志——我们猜测这是因为这封印中不仅有灵姥的灵识。”
落萱思索片刻，福至心灵：“那七位守灵人？”
“不错，”关横道：“灵姥被煞气消磨了太久，早已无暇他顾，她如今唯一残存的念头，便是要人来再度加固封印。但那几位守灵人的灵识——他们与煞气纠缠的时间毕竟有限，还保有些许清明。他们大约是不想让后来者继续这无休无止的牺牲，所以并不愿灵姥的真实意愿被传递出去。”
落萱蹙起眉头，不置可否。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，但对她而言，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真正亲身触碰到那股阻挠之力时，那份狂暴与决绝，不是一个“不愿后人牺牲”的温和理由便能轻易涵盖的。
不过眼下她也没有更确切的答案，便只在心底存了个疑影，姑且先认下这个说法。
“乾天庭有提到下一步的安排吗？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关横面露难色，正要开口，余光瞥见一名灵官正朝他们走来，便顺势抬了抬下巴，“李大人和齐斯慕都在里面。你正好要找他们，就一并问了吧。”
说话间那灵官已行至近前，恭恭敬敬地请落萱入茶室。落萱微微颔首，随他步入。
茶室内，齐斯慕正与另一名灵官低头核验一摞文书，笔尖点着封城记档的某一行，低声说着什么，一时无暇抬头。李大人先起身相迎，请她入座后又吩咐人上茶。
“殿下和齐大人这下可立了大功了，今早殿下没来，殊不知诸位灵官都对殿下提出的猜想赞不绝口呢！”李大人笑眯眯地，眉眼却难掩疲惫。
落萱婉拒了灵官提出的叫医灵官为她检查身体的提议，应付走后者再抬头，无意间在李大人鬓边发现了隐匿在乌色之下的苍白。
“只是误打误撞罢了。”她将话头拨开，径直问起封印下一步的安排。
“自殿下与封印共鸣之后，至今已有两月有余，封印再未出现任何异动。”李大人道，“想来确如殿下所料，在灵姥彻底失控之前，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。所以我们商议后，决定派一位守灵人前往封城。”
“封城？”落萱与关横不约而同地出声。
“不错。”齐斯慕已核完册子，遣走了身侧的灵官，将一份文书递到落萱手中。
落萱垂眸细看。文书上条条列着封城城郊太华观的异常记录。
封城承平已久，早年的卷宗大多空空如也，直到近些年才开始添上笔墨。其中最惹眼的两桩，一桩是关横当日解决的灵气与煞气共生于太华观，另一桩就发生在本月初——太华观中再度有煞气现踪，至今仍蛰伏未散，虽未曾伤及人命，但封城役们无力收容亦无法驱散，只得上报桃源，请求协助。
落萱看完便将文书递给关横。关横接过去从头扫到尾，眉头便拧了起来：“我上回遇见的那些煞气，不过略施手段便清理干净了。这回倒好，几拨封城役轮番上阵，竟还奈何不得。”
看来那次共鸣所波及的远不止桃源封印一处。三界之中，恐怕已有相当数量的煞气因灵姥撤去调控而悄然生变。
“只是我近来身体抱恙，不便远行，这一趟恐怕要劳烦齐大人……”
“我去吧。”没等李大人说完，落萱便接过了话头，“李大人既然身体不适，另一位守灵人少不得要多担待些。他对桃源内的事务比我熟悉，留他镇守此处最是稳妥。”她的目光从齐斯慕面上轻轻掠过，下意识抿了抿唇，“我能更轻易地与太华的力量共鸣，处理这种事，派我去再合适不过。”
李大人还要开口反对，齐斯慕却已先一步应下，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李大人叹了口气，又说担心她独自在外无人照应。一直作沉思状的关横忽然出声：“我陪殿下去。”他伸指在文书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行轻轻一敲，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，“上回的煞气是我经手的。有我在身侧，一来能护殿下周全，二来若途中有异，也有个能商量的人。”
见这三人已然一心，李大人便不再多劝。
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日后的清晨。
关横带着灵官来东云观时，落萱正与齐斯慕对坐弈棋。灵官依例替落萱探了脉，又嘱咐了几句便退了出去。关横把刚收拾完行囊、正百无聊赖蹲在廊下数蚂蚁的苍苍拉到一旁，压低声音问她，雪绒鸟如今是在凤族，还是在桃源。
苍苍打量他的眼神里不乏警惕：“关大人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关横无奈道：“我只想知道殿下此行带不带它。”
苍苍仍旧拿那种审视可疑人物的目光将他上下扫了一遍，眼睛微微眯起，仿佛他是什么拐带良家灵禽的歹人。好半天才道：“半个时辰前飞去奇花林里采果子了。至于带不带，殿下还没跟我提过。”说着便要抬手去敲身后的门。
关横赶紧把人拦下，没让她闯进去惊动屋里那两位。
“算了算了，带不带原也没什么要紧。”他不过是盘算着若是落萱带着雪绒鸟，写信时捎带一笔，说不定便能叫他与远在紫宸宫的陆大人说上几句。若是走正经差使送灵官文书，那信上便不免多一层公事公办的意味，他这个与紫宸宫明面上并无私交的人，反倒不好提笔多写什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