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更鼓三响,余音散在冷风里。太傅府后巷的青砖墙根下,一道人影贴着墙面向前挪动,动作极轻,靴底几乎不触地。他身披深色斗篷,左脸一道淡痕隐在阴影中,随步微动如刀刻旧痕。苍雷剑紧贴右腿,未出鞘,却压得步伐沉稳。
龙允没有走正门。
他知道,白日那一场对峙看似退让,实则早已撕开表象。苏远山不会让他再登门,哪怕他是皇子,是赐婚之人。礼法可挡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而他要的也不是礼法许可——他要的是看见她,亲眼看清那扇门后的人,是否真是记忆深处那个雪夜里攥着他衣角的小姑娘。
他伏低身子,藏身于屋檐投下的暗处。两名提灯仆役正从回廊尽头走来,脚步拖沓,谈笑低语。一人道:“这都三更了,哪还有人敢来?”另一人笑:“除非是鬼。”话音未落,灯笼光扫过墙角,恰好照空。
龙允已不在原地。
他借着花木掩护,滑至墙根死角,背靠冰冷砖面,屏息不动。巡夜换班,正是守备最松之时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待脚步声远去,他缓缓起身,目光锁定丈高三尺的青砖墙头。墙顶覆瓦,月光斜照,泛出一层灰白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肩甲微响,随即一跃而起。
足尖点墙,借力再纵,身形如鹰掠檐。落地时屈膝卸力,斗篷翻飞又垂落,尘土未惊,衣袂无扬。他站在太傅府内院,呼吸平稳,唯有指尖微颤——那是连日未歇的疲惫在体内积攒的余震。
但他不能停。
循着远处一点烛光,他沿着回廊缓行。廊下种梅,老枝横斜,月光穿过缝隙,在地上划出道道银线。他避开投影,贴柱而走,每一步都算准距离与时机。前方阁楼亮着灯,窗纸透出淡淡暖黄,映着一个静坐的人影。
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他放慢脚步,靠近一株老梅树,蹲伏下来。树干粗壮,正好遮住身形。他仰头望去,半开的窗棂内,女子独坐案前,肩披素衣,发未全绾,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。她低垂着眼,手中握着一枚玉佩,正以指腹反复摩挲边缘。
龙允的视线落在那玉佩上。
心口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枚青白双色的环形玉,外圈青翠,内圈乳白,中间刻有狼首图腾,线条古拙。他曾在南疆见过同样的纹样——三年前,风雪峡谷一战前夕,一名羌族女医曾将此物塞入他掌心,说:“若你活着回来,就把它还给该还的人。”
后来他坠崖,醒来时身在山洞,身边只剩一块烧焦的布片,玉佩早已不见。
可此刻,它竟出现在苏清婉手中。
他的呼吸一顿,脚步不由自主停下。瞳孔微缩,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几个画面:雪夜、火把、少女惊惶的脸、一只瘦小的手抓住他的袖口……那些碎片从未连成完整记忆,只是偶尔在梦中浮现,像风吹过的灰烬。
而现在,它们被这块玉重新点燃。
他盯着那枚玉,眼神渐沉。不是因为认出了它,而是因为它不该在这里。一个太傅之女,京城闺秀,怎会持有南疆边民才懂的信物?更何况,是那种只传于血脉之间的誓约之物?
他右手本能按向腰间剑柄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心中升起一股冲动——推窗而入,问她从何得来此物,问她是否知道这背后牵连的是什么人、什么事。
可就在他欲动之际,手指顿住。
不能贸然现身。
她是未婚妻,他是皇子。若他此时闯入,无论动机为何,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。太子龙弘巴不得他失仪,二皇子龙宸更不会放过任何污名化他的机会。而苏家清誉也将受损,苏远山必以此为由彻底拒婚。
更重要的是,他还不确定。
这块玉或许是巧合,或许只是样式相似。他不能凭一面之物就断定一切。若贸然相认,反让她生疑,甚至打草惊蛇。
他缓缓收回手,背身靠树,闭目凝神。脑中再次浮现出南疆的画面:风沙漫天,山寨起火,女子倒在地上,手中紧紧攥着这块玉。那时他还年轻,不懂其中意义,只知她拼死也要护住它。后来他听人说,这是羌族古老部族的“血契信物”,唯有至亲或救命恩人之间才会传递。
难道……
他睁眼,眸光沉静如寒潭。
不可能这么巧。
天下玉器千千万,为何偏偏是这一枚?为何偏偏在她手里?为何她今夜独自坐着,一遍遍摩挲它的边缘,神情恍惚如追忆旧事?
他重新盯住窗内。
苏清婉依旧未动。她将玉佩举至眼前,对着烛光细细端详,唇角微微抿起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无人可诉。良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玉收回袖中,抬手拨了拨灯芯。火苗跳了一下,光影晃动,映得她侧脸柔和而孤寂。
龙允看着她。
他知道,她在等。
不是等他离开,而是等他开口。等他亲口说出那一年的事,等他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救她的人。她不愿靠旁人证实,也不愿凭猜测定论。她要的是他亲口说出来。
所以他也不能靠偷看完成这场重逢。
他必须让她主动打开那扇门。
他靠在树上,不再移动。体力仍在透支,双腿麻木未消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只要她灯未熄,他就不能走。只要她还在想那块玉,他就还有机会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四更将至,府中愈发安静。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旋即又被夜色吞没。阁楼内的烛光始终未灭,偶尔有人影掠过窗纸,是婢女进来添茶,又被挥手遣出。苏清婉仍坐在原位,时而低头写字,时而抬头望月,手中帕子揉成一团,显是心绪难平。
龙允静静望着。
他知道,这一夜不会结束得太快。
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再犯错。
上一次,他在战场上被人背叛,三千兄弟葬身风雪。这一次,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他承担代价。若她真是当年那个孩子,若她这些年一直记得他,那他便不能再让她多等一日。
可若她不是……
他眯起眼,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棂上。
那就说明,有人在布局。
而这枚玉,便是诱饵。
他不信世间真有如此巧合。一块只属于南疆羌族秘传的信物,出现在京城贵女手中,且偏偏在他奉旨赐婚后现身?若说是巧合,未免太过刻意。背后若有推手,那此人必定了解他的过往,甚至可能知晓黑龙阁的部分隐秘。
但若是真的呢?
若是她真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呢?
他想起白日在门前站了一日一夜,只为逼苏远山出面。那时他说“躲是最懦弱的选择”,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。他这些年一直在躲——躲过去的伤痛,躲那些无法面对的记忆,躲那个曾经赤诚却被辜负的自己。
可现在,他不能再躲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雾气在冷空中散开。然后,他重新挺直脊背,靠着老梅树,目光牢牢锁住阁楼窗口。
只要她不睡,他就等着。
只要灯还亮着,他就守着。
直到她做出选择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阁楼内传来轻微响动。苏清婉起身,走到柜前取出一件披风,披在肩上。她走向窗边,伸手欲关窗,动作却忽然一顿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,眉头微蹙,似有所感。
龙允立刻屏息,身体紧贴树干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发现他。
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,任由窗棂半开。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几字,又迅速吹干收起,放入匣中。整个过程沉默而谨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龙允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,记下每一处细节。
她没有点新的蜡烛,也没有唤人守夜。显然,她打算彻夜未眠。
他也一样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,是进城前随手抓的麦饼,粗糙硌牙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,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滋味。然后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仍未散,风更冷了。
他知道,还得等下去。
但他不怕等。
他十五岁戍边时,曾在北疆雪原埋伏三天三夜,只为狙杀敌军主帅。那时他身上结冰,呼吸凝霜,仍能一箭穿喉。如今不过是在一棵树下守一个人,有何难?
最难的,从来不是等待本身。
而是等待之中,那份明知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煎熬。
他闭上眼,短暂歇息。
精神绷得如弓弦,意识却异常清明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在门前,而在门后。
而在人心深处,那一道迟迟不肯打开的门。
当他再次睁眼时,东方已有微光渗出云层。
天快亮了。
阁楼内的烛火终于熄灭。
黑暗笼罩房间,只剩下晨曦初露的轮廓。
但他知道,她还没睡。
他能感觉到。
就像当年在风雪中,他能感觉到那只小手抓住他衣袖的力度。
她醒着。
他也醒着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个决定。
等一场迟来了十三年的重逢。
他靠在树上,纹丝不动,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窗。
风吹动梅枝,一片枯叶落下,打着旋儿,飘向地面。
它落在窗台边缘,恰好盖住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一角。
风停了。
街面彻底安静。
龙允的身影藏在暗处,如同昨夜未曾离开过。
他确实没走。
他只是换了位置,换了方式,继续守着那扇门。
只要她还在里面,他就一定能等到她开门。
或者,等她不得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