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残雪，扫过太傅府门前的青石阶。龙允仍立在原地，斗篷覆身如铁铸一般，肩甲冷银被晨露浸得发暗。他未动，亦未言，只一双眼沉静望着那道门缝。街面早无人声，灯火尽熄，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，断续如喘息。
天边微白，云层低垂，将破未破之际，寒气最是刺骨。他的靴底已湿透，鞋尖凝着冰碴，双腿麻木自脚心攀上膝盖。一日一夜未食未歇，体力早已见底，可脊背依旧挺直，像一杆插在风雪中的旗。
他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
不是为他自己——他能再站三天三夜，只要一口气不散；而是因为，若再僵持下去，苏远山便不再是“护女心切”，而是“抗旨失仪”。士族再清高，也担不起这四个字。而一旦朝廷以此为由降罪，苏家百口莫辩，连带朝中清流都将受牵连。
他要的不是压垮她家，是要她开门。
所以他等。等一个体面的台阶，让彼此都能下。
终于，门内传来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，踏在青砖上，一声一声，稳重如钟。不是仆役，也不是小厮，那是常年居于高位之人独有的步态——从容、克制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门缝缓缓推开。
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。
素色锦袍，玉带束腰，须发微霜，面容清癯。苏远山亲自来了。他未戴冠，只以玉簪束发，手中握着一卷《论语》，仿佛刚从书案前起身。目光落在龙允身上时，未显惊异，亦无怒意，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，藏在眉峰之间。
他拱手，动作标准得如同礼官演练过千遍：“殿下驾临，老臣有失远迎，罪莫大焉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入耳，字字合礼，毫无破绽。
龙允微微侧首，看了他一眼，随即嘴角一掀，笑意浮上脸来。那笑不深，却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玩味，与昨夜街头调侃门房时如出一辙。
“太傅客气。”他开口，语气轻松，像是闲话家常，“本皇子只是想见见未婚妻子，倒惊动您亲自出迎，实在不敢当。”
苏远山神色不动，只略垂眼帘，似在斟酌词句。片刻后，他才道：“殿下厚爱，老臣感激。然小女近日染恙，卧床休养，不便见客。还望殿下体恤，改日再来。”
这话与门房所言一字不差，可由他说出，分量截然不同。前者是奴仆推诿，后者是重臣陈情。一句“体恤”，将拒见之举化为家事私情，避开了“藐视皇权”的锋芒。
龙允却不接这虚礼。
他往前半步，靴尖几乎触到门槛，目光直视苏远山：“太傅，按《礼典》第三章第七条：赐婚皇子亲至臣宅，主君不出迎者，视为失仪；若主君出迎而小姐拒见，且无医官证词、药方公示、煎药人证，则‘染恙’之说难立，可报宗人府查办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意未减，语气却沉了三分：“昨夜我问门房，他答不出。今晨我问太傅，您也只说‘染恙’。可病从何来？医自何人？药由谁煎？若皆无凭证，那这‘不便见客’四字，是不是就成了搪塞本殿下的由头？”
苏远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知道龙允不会善罢甘休，却未料其对《礼典》如此熟稔。更未料其竟以法条反制，将一场家事上升为公案。这不是寻常纨绔皇子的做派，而是一个真正懂权谋、知进退的人才会用的手段。
他沉默片刻，终是开口：“殿下明鉴，老臣并非有意隐瞒。只是女儿闺疾，不便外扬。医官确曾登门，药方亦存于内院，只是……尚未公示。”
“哦？”龙允挑眉，“既是真病，为何不公示？难道怕人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？还是怕人知道治不好？”
“殿下！”苏远山语气略重，随即察觉失态，又缓和下来，“老臣知您心切，但女子私症，岂能随意示人？还请体谅为父之心。”
龙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没有讥讽，也没有得意，反倒透出几分理解。
“太傅，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我站了一夜，并非为难你。我也知女儿家有难言之隐。可您想想，我是谁？是她的未婚夫，是奉旨赐婚之人。若连我都不能见，那这婚事还算数吗？若不算数，您大可上表请辞，皇上自有决断。可若您既不辞婚，又不让我见人，那便是让我悬在半空，不上不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：“您说体谅为父之心，那您可曾体谅过我的处境？我十五岁戍边，二十岁坠崖，三年前回京时满朝皆以为我死了。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皇上亲赐婚约，眼看能有个家，结果未婚妻却‘病’了，连面都不肯露。外头怎么说？说我龙允失势？说我配不上太傅之女？还是说，这场婚事，本就是个笑话？”
苏远山脸色微变。
他听出了话中锋芒——不是质问，而是控诉。不是逼迫，而是剖白。龙允没有提皇权，没有提身份，只说了自己。一个在外征战多年、九死一生的男人，只想安安稳稳娶个妻子，却被拒之门外。
这话若传出去，谁还会说苏清婉清高？只会说苏家欺人太甚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发现无从说起。
龙允说得没错。若真病，就该公示医案；若不愿嫁，就该请辞退婚。如今既不公示，也不请辞，等于把三皇子架在火上烤。而整个过程，全是他在承受代价。
可他又不能让女儿出来。
不是不信她，而是不敢赌。若她真认出龙允就是当年救她的少年，若她当场相认，那这场婚事立刻就会变成“旧情复燃”的佳话，反而坐实了“抗婚只为等他”的传言。而一旦传出“苏家早知真相却故意试探”，清名尽毁，士林唾弃。
所以他只能拖，只能挡，只能用“染恙”二字撑住局面，等风头过去，再寻转圜之机。
可龙允不给他时间。
“太傅，”龙允忽然摆手，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您不必说了。”
他退后半步，重新站回石阶之下，与苏远山拉开距离。
“我知道您难做。”他语气平静下来，“护女之心，人皆有之。我不怪您。”
苏远山抬眼看他。
龙允继续道：“我也知，今日我若强闯，坏了规矩，明日史官一笔，写的是‘三皇子暴戾，强入臣宅’。我不想让您难堪，也不想让她难堪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嘴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笑，却比先前淡了许多。
“所以——”他双手负后，仰头看了看天色，“我改日再来。”
话音落，四周骤然安静。
不是因为惊愕，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轻，太缓，太不像收场之语。仿佛一场暴雨将至，乌云压城，雷声滚滚，结果雨点未落，那人却说：“今天先这样。”
苏远山盯着他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。
按理，他该松一口气——皇子退让，僵局化解，礼法无亏，家族得保。可他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。
龙允没有追问病情，没有质疑理由，甚至没有要求见医官、看药方。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笑着说了一句“改日再来”，然后转身欲走。
可正是这份从容，让他感到危险。
这不是认输，是暂退。
不是放弃，是蓄势。
他退得越轻描淡写，下一步就越可能雷霆万钧。
“殿下。”苏远山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稳，“老臣谢您体谅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龙允摆手，语气随意，“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。只是太傅，您记着一句话——”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，不再有痞笑，不再有调侃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躲，是最懦弱的选择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迈步，沿着青石路缓缓走去。
步伐稳健，背影笔直，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，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苏远山立在门内，目送他远去。
晨光微熹，照在他肩甲冷银上，泛出一层淡淡的光。他的身影渐渐融入街巷深处，最终消失在拐角。
门缝缓缓合上。
咔哒一声，锁扣落下。
府内恢复寂静。
苏远山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手中的《论语》已被攥得微皱，指节泛白。他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才缓缓转身，向内院走去。
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，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——吱呀。
他猛地回头。
门缝又开了一线。
他快步上前，透过缝隙望去。
街道空无一人。
只有昨夜龙允站过的石阶上，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，像是雨水冲刷过，又像是人长久伫立所致。旁边，一只空茶杯静静倒在那里，杯底朝天，积着晨露。
他怔了怔。
随即明白——龙允根本没走。
他只是绕到了别处，或许藏在巷尾，或许伏在墙头，或许正从另一个方向，悄然接近这座府邸。
“改日再来”不是结束，是预告。
“转身离去”不是退场，是换路。
他从未真正离开。
苏远山缓缓合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胸口起伏。
他知道，这一夜的对峙，看似平息，实则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个男人，比他想象的更难缠，也更可怕。
他不怕强硬，不怕蛮横，不怕威胁。
他怕的是那种明明可以撕破脸，却偏偏给你留三分体面的人。
因为他知道，当你感激他“通情达理”时，他已经把你所有退路都堵死了。
屋檐上，一片枯叶被风吹落，打着旋儿，飘向地面。
它落在石阶边缘，恰好盖住那道湿痕的一角。
风停了。
街面彻底安静。
龙允的身影确实消失了。
但在太傅府后巷的某处矮墙上，一道黑影悄然掠过，落地无声。那人披着深色斗篷，左脸疤痕在晨光中一闪而没，手中长剑紧贴腿侧，未出鞘，却已带杀意。
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府邸后窗。
那里漆黑一片，无人走动，也无灯火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只要她还在里面，他就一定能等到她开门。
或者，等她不得不开。
他缓缓蹲下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，咬了一口。粗糙的麦饼硌牙，他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滋味。
然后，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仍未散，风更冷了。
他知道自己还得等下去。
直到她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躲，还是走出来。
他闭上眼，短暂歇息。
体力早已透支，精神却绷得如弓弦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从来不在门前，而在门后。
而在人心深处，那一道迟迟不肯打开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