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浸靴,寒气顺着玄色劲装攀上小腿。龙允站在太傅府三级石阶下,斗篷垂落如铁幕,肩甲冷银在残灯下泛着微光。风卷起檐角枯叶,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脚边,未动。
街面早已静了大半,酒肆收幌,赌坊熄火,只剩巷口几盏灯笼还悬着,映得青石路斑驳如旧帛。太傅府那道门缝依旧开着一线,透出内院微弱烛影,斜切过石阶,落在他左脚前寸许之地。
他站了一整日,滴水未进,连眼都未曾多眨一下。百姓初时围观,后渐散去,如今又因动静聚了些人头,在街对面探头张望,不敢近前。
门房立于门内侧,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外头那人。他认得那是三皇子——苍雷剑虽未出鞘,可那股子冷硬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不敢关门,也不敢禀报,只能僵着脖子,听风声、等命。
忽地,龙允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不是抚剑,也不是拍门,而是轻轻掸了掸袖口尘灰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茶楼闲坐。接着,他仰头看了看天,黑云蔽月,星子稀疏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嘴角一掀,不深,却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玩味。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开,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:
“听闻苏小姐闭门养病,不知是何病症?”
话音落,街角几个还未走净的闲汉齐齐一怔。
门房瞳孔猛地一缩,手指攥紧门板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挤不出半个字。
龙允也不急,反而往前踱了半步,靴底碾过落叶,发出轻响。他歪了歪头,目光直勾勾盯着门缝后的阴影:“可是风寒?发热?还是……心疾?”
门房喉头滚动,终于憋出一句:“小丐藏疾休养,恕不见客。”
“哦?”龙允拖长声调,尾音微扬,“藏疾?倒也巧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一笑,眉梢挑起,“莫不是见了本皇子,才病的?”
四周静了瞬。
下一刻,街对面爆发出哄笑。
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拍腿大笑:“哎哟!这话说得妙!怕不是真让殿下给吓出病来了!”
旁边妇人掩嘴:“你懂什么?人家姑娘清贵,哪能随随便便见男人?何况还是个皇子!”
年轻书生摇头晃脑:“此谓‘拒而生怯,怯而成疾’,妙啊!”
笑声一波接一波,如潮水漫过街面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鼓掌,还有孩童躲在娘亲身后偷看,咯咯直笑。
龙允仍站着,笑意未退,眼神却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笑他堂堂皇子,被拒之门外;笑他低声下气,只为见未婚妻一面;笑他站了一整天,像个傻子似的守着一扇不开的门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一笑,已非轻蔑。
起初是看热闹,如今却有了几分亲近之意。他们不再把他当高高在上的三殿下,而是一个会调侃、会自嘲、会为一个女子站到深夜的男人。
权势最怕烟火气。一旦沾了市井味道,礼法便压不住人心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门房脸色涨红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听得外面笑声越来越响,仿佛全城都在取笑他这个守门的奴才。他想反驳,却不知如何开口;想关上门,又怕担上抗旨之罪。
他嚅动嘴唇,低声道:“殿下……小的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我知你奉命。”龙允打断他,语气依旧轻慢,“可你也知,我乃奉旨赐婚之人。按律,臣宅迎皇子当焚香洒扫,列队相迎。你家小姐称病拒见,已是失仪;你家主君不出面解释,更是无礼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刀刻入石板。
“你说你奉命,那你告诉我——”他逼近一步,靴尖几乎触到门槛,“你家小姐若真是病了,医官可曾登门?药方可曾公示?煎药之人可有证词?若一样没有,那这‘病’字,岂不是成了搪塞本殿下的由头?”
门房浑身一震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。
他哪知道这些?他只知老爷吩咐“小姐染恙”,不得放任何人入内,尤其不能让三皇子进门。至于真假,他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他只能低头,嗫嚅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龙允轻笑一声,转头看向街对面那些看热闹的人,“你们可听见了?不知。好一个‘不知’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嘿,这门房倒老实!”
“可不是嘛,瞒天瞒地,还能瞒住一张嘴?”
“我看这位三殿下说得有理!娶的是太傅嫡女,怎能连面都不见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夹杂着讥讽与支持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太傅府围住。
龙允不动声色,眼角余光扫过门缝。他知道,里头未必没人。或许苏清婉就在某处窗后,听着这一切。或许她正等着看他会不会恼羞成怒,会不会拂袖而去。
可他不会。
他曾在北疆雪原上守过三天三夜,只为等敌军松懈一刻。他也曾在风雪峡谷中装死七日,任冰霜覆体,血凝成甲。比起那些,这一夜算什么?
他不怕耗。
他只怕她不信。
于是他继续笑,笑得更痞些,笑得像个混迹市井的浪荡子。
“既然你不知,那我替你说。”他双手负后,微微仰头,“苏小姐不是病了,是心病。心病者,非药可医,唯人可解。而解她心病的人,此刻就站在她门前,风吹了一天,雨淋了一夜,鞋都湿透了,人还没走。”
他说到这里,故意叹了口气:“你说她见不见?”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哄堂大笑。
“哎呀!这话说到点子上了!”
“这皇子有意思!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强多了!”
“我要是苏小姐,早就开门了!谁受得住这么个痴人等?”
笑声中,门房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——不是来自龙允的身份,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。他只是一个卑微仆役,平日通报宾客、掌管门户,何时承受过如此众目睽睽的审视?
他想退,可退不了。
他想喊,可喊不出。
他只能死死抓着门板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龙允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但很快隐去。
他知道这门房难做。上有严令,下有压力,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可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要问。
问得越狠,破绽越多。
沉默越久,漏洞越大。
果然,人群中已有质疑声起。
“不对劲啊。”一个老者拄拐走近,“太傅大人素来重礼,怎会让女儿拒见赐婚皇子?就算真病,也该遣人说明才是。”
“就是!”另一人附和,“莫不是有意推拒?可皇上亲赐婚事,拒之便是抗旨,苏家担得起么?”
“我看呐,是苏小姐不愿嫁!”
“不愿嫁也得嫁!天下哪有女子自己选夫的道理?”
争论渐起,立场分化。有人同情苏清婉,认为女子应有自主之权;有人则斥其无礼,坏了纲常规矩。而更多人,则纯粹看戏,乐见权贵之家陷入尴尬。
龙允静静听着,不辩解,也不阻止。
他知道,舆论一旦形成,便不再受控。而他要做的,不是说服所有人,而是让这件事变得“不合理”。
一件看似合乎礼法的事——闭门养病——只要被反复质疑,就会从“正当理由”变成“可疑托词”。
他要让她无路可退。
除非她亲自出来,亲口告诉他:**“是我。”**
否则,这场戏就不会停。
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先前低了些,却更清晰:
“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正经,“我不在乎她有没有病。我在乎的是,她敢不敢见我。”
门房一颤。
“我不在乎她是不是怕。我在乎的是,她愿不愿意信我。”
他抬手,指向那道门缝:“这一线光,我能看见,她也能看见。她若真不想见,大可关门。可她没关。说明她心里还有念想。”
他冷笑:“可念想不是借口。她若真念着我,就该出来。若不敢,那就别怪我说一句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沉下:“**躲,是最懦弱的选择。**”
话音落,满街骤然安静。
方才的嬉笑戛然而止。
人们怔怔望着那个站在石阶下的男人——他依旧披着斗篷,肩甲冷银,左脸淡疤在昏灯下若隐若现。他没有怒吼,没有咆哮,甚至没有抬高声音。可那一句“躲,是最懦弱的选择”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门房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小姐听的。
也是说给他听的。
说给所有躲在规矩背后、不敢面对真实的人听的。
他低下头,嘴唇颤抖,终究说不出一句话。
龙允不再看他,而是缓缓转身,面向街道。
他扫视一圈,目光掠过每一张脸——有好奇的,有嘲讽的,有同情的,也有愤怒的。他不回避,也不挑衅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座山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平稳如常:
“诸位皆为见证。今日,三皇子龙允亲至太傅府,求见未婚妻苏氏,却被拒于门外,理由为‘染恙休养’。我问病症,无人能答;我求一见,不得其门。此事是否合礼?是否合情?是否合理?”
无人应答。
他也不需要答案。
他只是让这句话留在风里,随夜气飘散,传入千家万户的耳中。
片刻后,他重新走回石阶下,站定。
姿态未变,神情从容,仿佛刚才那一番言语不过是随手掸灰般轻松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仍未散,风更冷了。
他知道自己还得站下去。
直到她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躲,还是走出来。
门房依旧立在门后,额头冷汗涔涔,呼吸急促。他感到胸口发闷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他不明白,为何一个皇子会如此执着。他也不明白,为何一句话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只知道,自己完了。
他无法回应质问,无法解释病情,无法传达命令。他在职责与现实之间彻底失语。
而外面那个人,正用最轻佻的话,说着最锋利的刀。
他想喊人,可府中仆役早已躲得不见踪影。
他想关门,可那一道门缝,像是钉进了他的命里,关不上,也不敢关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龙允重新站定,像一尊不会倒的铁像。
街面重又喧闹起来,但气氛已不同。
不再是单纯的看戏,而是掺杂了议论、评判、猜测。有人说苏小姐太过清高,不识抬举;有人说三皇子情深义重,令人动容;还有人悄悄揣测,这婚事恐怕要生变。
龙允不听,也不看。
他闭上眼,短暂歇息。
一日未食,一夜未眠,体力早已透支。但他不能倒。只要他还站着,这场对峙就有转机。
他知道,苏太傅不可能一直不出面。
一个女儿拒见皇子,已是失礼;若父亲也避而不见,则是藐视皇权。哪怕他是当朝太傅,也担不起这个罪名。
所以他等。
等她开门,或等他出面。
二选一。
风又起,檐角铃响。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落在他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未动。
他依旧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