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,街灯次第亮起,油锅声、叫卖声、孩童归家的脚步声混成一片。太傅府前那道未合的门缝,在斜照的余晖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,像刀锋划过青石板。龙允仍立于三级石阶之下,斗篷微扬,肩甲泛着冷银,身影被夕阳拖得极长,钉在地面,纹丝不动。
街市本已转入晚市节奏,早点铺收摊,酒肆开炉,赌坊挂灯,行人步履匆匆。可自有人瞥见府门前那道孤影起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先是邻家妇人端着簸箕晾晒衣物,目光频频扫向那边;接着是挑担小贩歇下扁担,蹲在路边啃饼,一边嚼一边朝府门张望;再后来,两个油铺伙计从巷口晃出,肩上搭着抹布,脚底懒散,嘴里却议论开了。
“你瞧那人,站了一整天了吧?”一个伙计压低嗓音,手指虚点。
“可不是嘛,日头出来就在这儿了,连动都没动一下。”另一个眯眼打量,“说是三皇子,谁信?穿得这般素净,连个仪仗都没有。”
“嘘——”先说话的忙抬手制止,“别瞎猜,我听门房老张说过,确是皇子本人。为见未婚妻,亲自登门,却被拒之门外。”
“哦?”另一人眉毛一跳,“太傅小姐病了?”
“病是假,心高是真!”话音未落,一名拄拐老妇从旁经过,插嘴进来,语气笃定,“我活了六十岁,看人最准。太傅家千金,诗书满腹,名动京华,哪看得上这么个冷面皇子?听说他常年戍边,性子古怪,脸上还有道疤,配不上!”
两人闻言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点头。那年长些的伙计咂嘴道:“怪不得站这儿不走。怕是面子挂不住,又不敢硬闯,只能耗着。”
“要我说,不如走了干净。”年轻些的冷笑,“堂堂皇子,何必巴巴地等一个不肯开门的女子?传出去,岂不成了笑柄?”
三人言语间,已有五六名路人驻足,或倚墙、或靠檐,远远望着府门前的身影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也有人轻笑出声。流言如风,无需翅膀,只凭口舌便可翻腾千里。
街对面新开的茶摊刚支起炉灶,老板拎着铜壶正要烧水,抬眼见状,顺口问旁边卖糖糕的老汉:“那不是昨日骑马入城的那位爷?”
老汉点头:“正是三皇子。昨儿进城时六骑随行,今日孤身一人,连门都进不去,啧,这婚事悬了。”
“怎么就进不去?”茶摊老板不解。
“人家小姐不愿见。”老汉捋须,神情微妙,“听说拔簪抗旨,宁死不嫁。如今这位倒好,不闹不怒,就杵在这儿,像是要用脚底把青石踩穿似的。”
茶摊老板听得直咂舌:“这是求亲?还是逼婚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汉眯眼,“这是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愿不愿开门。”
这话传开去,又被旁人拾起,添油加醋。有人说苏小姐清高孤傲,不屑与皇室联姻;有人说龙允早年戍边,名声虽响,实则失势,如今靠赐婚攀附清流,反被轻贱;更有甚者,竟编排出一段旧闻,称三皇子曾在平康坊醉卧三日,由歌姬搀扶而出,不堪为婿。
议论越传越远,越说越邪。有人信,有人疑,更多人只是图个谈资,饭后一笑罢了。可笑声落地,碎屑飞扬,终究沾上了那道紧闭的朱门。
门内,门房仍立于门后阴影中,双手空垂,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未合的缝隙。他听见外面人声渐聚,话语断续飘来,虽听不真切,却也能辨出几分讥诮之意。他额角渗汗,呼吸微滞,几次欲出,终是止步。
他知道,那些话,每一句都在剜那位殿下的脸。
可他不能关门。那一杯茶送出去,便已破了规矩。若此刻闭门,反倒显得心虚胆怯,坐实了“拒婚”之说。可若不开口解释,任由流言四起,又恐激怒外头那人——他看似平静,实则如渊渟岳峙,稍有不慎,便是滔天波澜。
他只能立着,听着,忍着。
龙允依旧未动。他不曾侧目,不曾皱眉,甚至未曾抬手抚过剑柄。风吹衣摆,尘起足边,他如石雕木塑,将整条街的喧嚣挡在三尺之外。他听见那些话,一句句掠过耳际,像飞蛾扑火,撞在无形的墙上,碎成灰烬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只有那扇门后的人,是否知道,他还在这里。
街尾处,一名卖花女挎着竹篮走过,篮中残存几枝晚桂,香气淡薄。她本欲绕道回家,却被人群吸引,驻足片刻,听了几句闲谈,心中惊异,记下了“三皇子被拒门外”一事。晚间路过东宫侧门时,见守卫松懈,便上前兜售:“新鲜桂花,殿下可用它熏茶。”
守门太监摆手:“不要。”
卖花女却不走,笑道:“听说你们东宫最爱听新鲜事,我这儿倒有一桩——三皇子今儿在太傅府门口站了一天,连门槛都没踏进去。”
太监动作一顿,抬眼打量她:“你说谁?”
“龙允啊。”卖花女说得随意,“就那个脸上带疤的三殿下。为见未婚妻,亲自上门,人家小姐装病不见。他也不恼,就那么站着,从早到晚,一动不动。”
太监脸色微变,立即转身入内通报。
东宫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太子龙弘坐于案前,手中鎏金折扇轻摇,扇面《太平江山图》徐徐展开。他嘴角含笑,目光沉静,似在品画,实则心绪早已飘至宫外。
片刻后,贴身太监快步而入,躬身低语。
龙弘听罢,指尖一顿,随即轻笑出声。那笑声不高,却透着掩不住的畅快。他合上折扇,指节敲了敲案角,低声道:“好个清高小姐,倒比我想的还有骨气。”
他起身踱步,袍角扫过地毯,眼中寒光微闪。原以为苏家不过权衡利弊,终会低头应婚,却不料那女子竟敢公然抗命,连皇子登门都敢拒之门外。此事一旦传开,龙允颜面尽失,联姻不成反成笑柄,士林必议其无德无望,皇帝纵有意扶持,也难挽颓势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线,望向宫外方向,仿佛能看见那道孤影立于暮色之中。他低声自语:“你想借婚事翻身?偏有人不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他转身命人备酒,独饮三盏,笑意未歇。
同一时刻,二皇子府中,靛蓝锦袍的男子立于密室镜前,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,正缓缓擦拭一支细长毒针。烛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,投下深浅不一的轮廓。
密报送达时,他正将第三支针收入袖中。听完禀报,他动作未停,只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苏家小姐闭门不见?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低哑,“三哥就这么站着?”
“是,从巳时三刻至今,未动分毫。”
二皇子收回毒针,负手而立,眸光幽深。“兄长莫急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如冰入骨,“这婚事若黄,他便再无外戚助力。清流不纳,军中又失根基,看他往后如何立足朝堂。”
他缓步走向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太傅府”三字,随即用力划去,墨迹晕染如血。
他并不急于行动。他知道,有些刀,不必亲手执。流言便是最好的刃,只需轻轻一推,便能让对手在无声无息中失血而亡。
他吹干纸页,投入烛火。火焰腾起,映红了他的眼。
而此时,太傅府前,人群仍未散尽。
一名赌坊伙计路过,见状停下,问同伴:“那公子还站着?”
“一直没动。”同伴点头,“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“疯了吧?”伙计咋舌,“皇子还能这么干?”
“可不是。”同伴摇头,“可你瞧,他不闹,不骂,不走,就站着。你说他傻,可他站得比谁都稳。”
“这哪是求亲,这是逼宫啊。”
“不。”先前那老汉不知何时又踱了过来,站在檐下,望着龙允的身影,缓缓道,“这不是逼宫。这是……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愿不愿开门。”
众人沉默。
夜风拂过,卷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,落在龙允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未动。
他仍旧站着,双脚如钉,肩甲泛冷,斗篷边缘被风吹得微扬,露出一截玄色劲装与银甲交叠的边角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开口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对铜铸狴犴门环上,仿佛只要他还在看,那扇门就仍有开启的可能。
街市渐稀,灯火渐明。早点铺彻底收摊,酒肆飘出肉香,赌坊内传来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。邻家孩童已被唤回家中,母亲催饭声此起彼伏。唯有太傅府门前,时间仿佛凝固。
门房仍立于门后,双手空垂,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未合的门缝。他听见外面人声渐少,偶有夜归人路过,驻足低语几句,又匆匆离去。他不敢关门,也不敢禀报。他只是一个门房,职责是守门、传话、避祸,可如今祸不在外,而在内——在外头站着的那个人,不动声色,却已将整个太傅府的规矩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。
他知道,这一幕若传出去,未必是美谈,反倒可能成为祸端。但他更知道,若此刻关门,便等于亲手斩断了那一线微妙的平衡。
他只能退。
轻轻放下干饼,退回门内,立于阴影深处,目光仍盯着那道未合的门缝。
龙允重新站直。
他未再说话,也未做任何多余动作。他只是站着,像一座尚未崩塌的崖壁,表面平静,内里却已承受千钧压力。阳光早已落下,灯火映在他左脸剑疤上,淡淡发亮,像一道沉入皮肉的旧雪线。
街上人声渐稀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屋脊之后。邻家炊烟袅袅升起,油锅熄火,只剩余温袅袅。街角赌坊亮起灯笼,酒肆飘出肉香,整条长街渐渐转入深夜节奏。
唯有太傅府门前,依旧凝固。
龙允仍立于青石阶下,斗篷微扬,身影斜长,手中空无一物,却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。
他没有走。
也不会走。
门缝依旧未合。
门房立于门后,双手空垂,面色复杂,既有 relief 又有忧虑,不敢再轻易开口,亦不敢关门到底,处于观望与待命之中。
日影西斜,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那对铜铸门环上,映出冷光。龙允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苍雷剑柄,动作缓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,他收回手,重新站定,双脚如钉入地,目光平视府门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、一杯茶、一次微笑,都不过是漫长守候中的寻常插曲。
他站着,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,不动不摇。
风吹过,卷起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,落在他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未动。
街对面,新来的挑担小贩停下脚步,看了看门前景象,低声问旁边老邻居:“那公子是谁?站一天了,连口水都没讨?”
老邻居摇头,“别问。听说是三皇子,来见未婚妻,人家小姐病了,不见。他就这么站着。”
“疯了吧?皇子还能这么干?”
“可不是么。可你瞧,他不闹,不骂,不走,就站着。你说他疯,可他站得比谁都稳。”
小贩咂舌,“这哪是求亲,这是逼宫啊。”
老邻居低声道:“不,这不是逼宫。这是……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愿不愿开门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远远望着那道紧闭的府门,与门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暮色四合,灯火初上。
龙允仍立于石阶之下,斗篷边缘被风吹得微扬,露出一截银甲。他站着,像一座尚未崩塌的崖壁,表面平静,内里却已承受千钧压力。
门缝依旧开着一道。
门房立于门后阴影中,双手空垂,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
街市渐喧,人声浮动。
而这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他只知,只要他还站在这里,这道门,就永远不会真正关上。
一只夜鸦掠过屋檐,翅尖擦过瓦片,发出细微声响。
龙允微微侧目,目光扫过檐角,随即收回。
他依旧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