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升至檐角,太傅府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出浅淡水痕,昨夜露水浸润之处,此刻蒸腾起一层薄雾。龙允仍立于三级石阶之下,斗篷未解,苍雷未动,左脸剑疤在日光下泛出微白光泽,像一道沉入皮肉的旧雪线。
老仆捧着门籍册子,转身走入门内,脚步比先前稳了些,但指尖仍夹得朱笔发紧。他穿过门廊,绕过照壁,径直往正厅方向去。沿途两名小僮低头洒扫,见他面色凝重,也不敢开口询问。他知道,这一趟通报非同寻常——三皇子亲临,不是寻常拜会,也不是礼节性遣使,而是本人登门,只求见一位尚未过门的小姐。
这不合礼制。
更不合时局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权衡的边缘。他知道苏远山这几日心绪不宁,自女儿拔簪抵喉之后,书房灯烛常燃至五更,连贴身老仆都不敢轻易近前。如今三皇子突然现身府外,既非奉旨迎亲,亦无宫中仪仗相随,仅以一身劲装、一柄佩剑示身份,此举究竟是试探?还是逼迫?
他不敢想。
正厅前,八扇雕花长窗半开,纱帘轻拂,隐约可见一人影在内踱步。老仆停步于阶下,不敢擅入,垂手静立。片刻后,那身影停下,声音从帘后传来:“可是回来了?”
是苏远山的声音,低而沉,压着几分倦意。
老仆躬身,“回老爷,正是小的。门外……确是三皇子龙允。”
帘内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可确认了?”
“小的亲眼所见,苍雷剑出鞘寸许,狼首剑格、月形衔刃,与十年前校场点兵时所录形制一致。且他言辞不亢不卑,只道‘来见苏小姐’,未提婚事,未责门庭。”
又是一阵静默。
厅内传来脚步声,由内而外,缓缓移至帘前。苏远山并未露面,只听他低声问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只一句:‘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也不是来逼迫谁的。我只是……想见一个人。’”
帘后久久无言。
风从窗隙吹入,卷起一页摊在案上的文书,纸角翻飞,无人去按。
终于,苏远山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:“你回去告诉他,小姐近日染恙,卧床未起,不便见客。请殿下回府,待圣旨正式下达、礼官主持聘仪之时,再行相见,方合规矩。”
老仆心头一紧。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拒人千里。三皇子身份尊贵,即便尚未大婚,也已是皇命钦定之婿,如今亲自登门,不过欲见未婚妻一面,何至于以“染恙”为由闭门不见?传出去,岂不让天下人道太傅府不敬皇亲?
可他也明白,苏远山此举,并非轻慢,而是无奈。
前几日苏清婉拔簪抵喉,誓死不嫁非所爱之人,当时满府惊乱,夫人昏厥,老爷藏起金簪,终是松口。可那只是父女之间的情势所迫,而非真正认可这门婚事。如今龙允亲至,若真见了面,女儿心志若再动摇,或是情难自禁,当场认下旧情,那此前所有抗争皆成虚话。更何况,皇帝赐婚诏书虽下,却尚未举行纳采、问名等六礼,民间也不知详情,此时私相会见,于名节有损,于政局更是隐患。
避而不见,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哪怕得罪的是皇子。
老仆低头应道:“小的明白。”顿了顿,又低声问,“若……若三皇子执意要见呢?”
帘后的人冷笑一声,极轻,却透着疲惫:“他若执意,你便跪下,说‘主家有令,恕不见客’。你是下人,只管传话,不必担责。”
“是。”
老仆退后三步,转身离去。
他走得很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咀嚼那八个字——“小姐抱恙,不便见客”。他知道,这八个字一旦出口,便是将三皇子拒于门外。拒的不只是一个人,更是一份可能改变府中命运的选择。
他回到门廊时,日头已高,街市喧闹渐起。卖花女早走了,早点铺子油锅正响,邻家孩童追打嬉闹,跑过门前,踢起一阵尘土。唯有龙允,依旧站在原地,不动如初。
他看见老仆回来,目光微微一动,却未开口。
老仆走到门槛之内,双脚并拢,双手交叠于腹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抬眼看向门外那人。
“殿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可闻,“小的已向主家禀报。家中回话——小姐近日染恙,卧床调养,不便见客。请您海涵,改日再行相见。”
他说完,垂首而立,不再多言。
龙允没动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阳光落在他肩头,斗篷边缘被风吹得微扬,露出一截银甲。他站着,像一座尚未崩塌的崖壁,表面平静,内里却已承受千钧压力。
“染恙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平,无怒无喜。
老仆低头,“是。”
“病得重么?”
“……小的不知。”
“可有医女诊治?”
“这……小的未曾听闻。”
龙允轻轻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。他抬起右手,指尖抚过苍雷剑柄,动作缓慢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然后,他收回手,目光重新落回门内那名老仆身上。
“你家老爷……亲自吩咐的?”
老仆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主家有令,恕不见客。小的只是传话之人。”
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似笑非笑。
“好一个传话之人。”他说,“那你告诉我,她是从何时起病的?”
老仆一怔。
这问题不好答。若说昨夜,那为何清晨还能起身?若说今日,那为何之前毫无征兆?他张了张嘴,终究只道:“回殿下,具体时辰……小的不曾记下。”
“哦。”龙允应了一声,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那就是今早的事了。倒也巧,我前脚刚到,她后脚就病了。”
老仆额角渗出细汗,手指紧紧攥住册子边缘,指节发白。
龙允不再看他,而是仰头望向那对狴犴门环,铜眼冷视,口中衔环,千年不变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进去告诉苏远山——我不怪他。女儿护短,天经地义。他不愿让女儿仓促定终身,我能懂。”
老仆一震,抬头看向他。
龙允却没看他,依旧望着门环,“但他也该知道,我不是来抢人的。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老仆不懂。
但他不敢问。
龙允收回视线,终于将斗篷拉紧了些,遮住肩甲,又整了整腰带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只是闲谈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,“告诉她,我就在这儿。她不想见我,可以。但我不会走。”
老仆愣住,“殿下您……”
“我就站在这块青石上。”龙允淡淡道,“直到她愿意开门。”
说完,他不再言语,重新站定,双脚如钉入地,目光平视府门,仿佛刚才那句“我就在这儿”不是威胁,不是哀求,而是一个既定事实。
老仆站在门槛内,进不得,退不得。
他想劝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他想关门,却又不敢。他只是一个守门人,职责是通报、迎送、看门守户,可从未有人教过他,当一位皇子站在门外,既不怒骂,也不离去,只是静静站着,该如何应对?
他只能僵立原地,捧着那本早已无需翻阅的门籍册子,像个被遗忘的摆件。
街对面,早点铺老板探头张望,见状低声嘀咕:“这公子是谁?站半天了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旁边食客摇头,“看着不像普通人,穿得讲究,可又没轿子没随从。莫非是哪家落魄子弟,来求亲不成?”
“可太傅府小姐不是抗婚了吗?听说还拔簪抵喉,吓晕了夫人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那可是三皇子的事,咱们别掺和。”
两人缩回头去,不敢再议。
一辆马车驶过,车夫瞥见门前景象,连忙勒缰绕行。车内仕女掀帘一角,见一男子独立阶下,衣饰简朴却气度慑人,身后府门紧闭,门内老仆垂首侍立,气氛诡异,连忙放下帘子,命车夫速行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日头移过屋脊,照进府门深处。檐下铜铃轻响,风吹落叶,一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,落在龙允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未动。
老仆终于忍不住,低声劝道:“殿下,您站久了,不如先回府歇息?小的……小的一定将您来意如实转达。”
龙允没看他,只道:“你家小姐若醒了,就告诉她,风雪那夜,我答应过护她一生平安。这些年,我一直记得。”
老仆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句话,他不懂其中深意,却听出了一丝异样——不是皇子对臣女的居高临下,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郑重承诺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接话。
龙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更深了几分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急。”
老仆迟疑片刻,终是转身退回门内,轻轻合上左侧门扉,只留一道缝隙,如同拒而不绝的余地。
龙允仍立于石阶之下。
他没有抬头看那扇即将关闭的门,也没有伸手去拦。他知道,门可以关,但只要他还在,这道缝就不会彻底合上。
风又起,吹动他斗篷下摆,猎猎作响。
他站着,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,不动不摇。
阳光落在他左脸那道剑疤上,淡淡发亮。